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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寄出的挂号信 周牧川离开 ...

  •   周牧川离开后的斯德哥尔摩,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那种冷并非完全是物理层面的气温骤降,而是公寓里骤然抽离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后,留下的巨大真空。顾清辞站在旧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被雪盐化开的泥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纸戒。纸的边缘已经变得非常柔软,甚至有些起毛,但他到现在也一直没有摘下来。

      “算我求求你,别再看窗外了。”

      沈砚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把一次性牙刷,含糊不清地抱怨着。他昨晚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宿,昂贵的脊椎显然还没适应这种极其廉价的塌陷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萨摩耶,透着一股既憋屈又无奈的颓丧。

      顾清辞收回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这人身上有一种极其奇妙的能力,哪怕他现在被剥夺了所有特权,穷得叮当响,但他依然能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态度,把寄人篱下过得像是在度假。他不管不顾自然地走到餐桌旁,端起锅里昨晚剩下的半碗牛腩汤,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周牧川上飞机前给我发了条信息。”沈砚端着热好的汤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他说北京那边天气不好,飞机可能会晚点。但他让你别担心,他带了保镖,老头子不敢在机场直接扣人。”

      顾清辞点了点头,走到画架前。那幅有玻璃杯和洋桔梗的画已经被他移到了角落里,画架上换了一张新的空白画布。他拿起炭笔,在画布上随意地勾勒着线条,试图用这种极其机械的动作,来安抚胃里那种因为焦虑而泛起的轻微痉挛。

      门铃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沈砚放下汤勺,警惕地站起身。周牧川刚走,谢嘉树如果要来送药,通常会提前打个电话。

      沈砚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顾清辞说:“是快递。一个当地邮局的挂号信。但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

      顾清辞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的快递员递过来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只盖了当地的邮戳。顾清辞签收后,关上门,信封上的触感让他眉头微蹙。里面似乎装了什么非常硬的东西,像是一本旧册子。

      沈砚凑了过来,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这年头谁还寄挂号信?不会是你那个赌鬼亲爹想出新花样来恐吓你了吧?”

      “不知道。”顾清辞走到桌前,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的边缘。

      抽出里面的东西后,两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泛黄的账本复印件,以及几张老旧的银行转账凭证。顾清辞的手微微发着抖,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

      那是顾建国的手笔。潦草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赌债、每一笔高利贷。但让顾清辞呼吸一滞的是,在这本账本的后半部分,清楚地记录着四年前那笔“五百万”的来源与去向。周老爷子当年给的那张支票,并没有经过顾清辞的账户,而是直接被顾建国拿走,用来填平了澳门赌场的一笔烂账。而账本的最下方,有一行用红笔用力写下的字:“父债子偿,顾清辞拿命填。”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这行刺目的红字,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愤怒地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

      “这他妈还是人吗?这老东西不仅拿了周家的钱,还反手造谣是你吞了五百万?”沈砚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北京把顾建国揪出来打一顿。

      顾清辞什么也没说,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本账本。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也没有眼泪。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有一种麻木的钝痛。这本账本,彻底撕碎了他对那个“家”仅存的一点幻想。

      “这东西,是谁寄来的?”沈砚突然停下脚步,敏锐地抓住了核心问题,“这信没有寄件人,说明寄件人既不想暴露身份,但又清楚你的痛点。他是在帮我们。”

      顾清辞将账本重新塞回信封里。他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走到沙发旁,缓缓坐下,双手抱着膝盖。

      “沈砚。”顾清辞的声音闷闷的,“你妈现在,在周家是什么地位?”

      沈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他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叹了口气:“我妈?我妈这辈子都在争。她争老爷子的宠,争周家的股份,甚至不惜拿我当工具。但老头子太精明了,怎么会把实权交给她?她现在的地位,看着光鲜,其实就是个高级打工人。老头子手指头缝里漏点汤水,就能让她拼命。”

      “那如果,老爷子彻底倒台了呢?”顾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砚。

      沈砚被这个大胆的假设惊了一下,随即苦笑:“那她大概会疯。或者,她会以最快速度地把老头子卖了,换取自己的安全。我妈这人,比谁都懂什么叫‘利益至上’。”

      顾清辞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被压出折痕的牛皮纸信封。他知道,周牧川在国内要面临的,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酷。这本账本,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彻底把周老爷子拉下水;用不好,就会被反咬一口,说他顾清辞因爱生恨、伪造证据。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很短促。沈砚极其警惕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松了一口气,打开了门。谢嘉树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

      “今天这路可太难走了。”谢嘉树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顾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的不对劲。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这哪来的?”谢嘉树问。

      “不明人士寄来的。”沈砚在一旁解释。

      谢嘉树合上账本,推了推金丝眼镜,看着顾清辞:“你打算怎么处理?发给媒体?还是等周牧川回来?”

      “发给媒体,只会让周老爷子恼羞成怒,加快对周牧川母亲的迫害。”顾清辞冷静地分析着,那种清醒甚至让谢嘉树觉得有些意外,“我要把这东西,直接给周老爷子寄过去。”

      “你疯了?”沈砚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可是证据!你寄给老头子,他直接销毁了怎么办?”

      “我没说用原版寄。”顾清辞转过头,看着沈砚,“我打算复印一份,把复印件寄给他。原件,我要留到最有用的时候。”

      谢嘉树看着顾清辞,突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纯粹的赞赏。

      “顾清辞,你真的变了。”谢嘉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你以前遇到这种事,只会缩在被子里发抖,或者干脆吃药逃避。现在你居然敢跟那个老头子正面博弈了。”

      顾清辞垂下眼睫,淡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浅,甚至没有任何温度。

      “因为我现在,没打算死了。”顾清辞轻声说。

      这句话让谢嘉树和沈砚同时沉默了。这句话里包含的重量,远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重。

      接下来的两天,顾清辞在谢嘉树的帮助下,按着耐心地复印了那些账本,并附上了一张简短的字条,用当地的、匿名的方式,寄到了北京周家老宅。他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但那张字条上的字极为克制,却充满危险:“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周老爷子,期待你回国的第一份大礼。”

      做完这一切后,顾清辞并没有如释重负。他知道,这只是拉开了一个残酷的序幕。

      第三天下午,顾清辞照常去了互助中心。今天互助中心的人很少,只有几个常来的老人在角落里编织毛衣。顾清辞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拿起画笔,试图画下今天窗外的云层。

      笔尖刚落在纸上,窗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警笛声。那声音从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宁静的午后。顾清辞的手瞬间顿住了。那种令人熟悉的心悸感就像被按下了开关,迅速在胸腔里蔓延开来。即使他现在比前几天更有底气,但身体那种本能的恐惧,依旧像噩梦一样缠着他。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按照谢嘉树教的腹式呼吸法,费力地调整着心跳。他感受着空气进入肺部的阻力,感受着手指因为缺血而带来的细微麻木。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坐在了对面。

      顾清辞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才慢慢地抬起眼睑。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戴着一顶灰色的羊绒帽,妆容打扮的特别精致,甚至带着一种天真的微笑。但顾清辞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正拿着那本他之前收到的、眼熟的牛皮纸信封。

      “顾先生,你好。”女人的声音甜美,甚至还带着几分抱歉,“我叫林语晴。我想,你或许猜到了我是谁。”

      顾清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但很快,那种不正常的跳动就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林语晴。周老爷子给周牧川安排的那个联姻对象。

      “你的脸色不太好。”林语晴笑了笑,将那个信封往顾清辞的方向推了推,“不用紧张。那天在你公寓楼下,是我找人把这份账本挂号寄给你的。我不是来逼你离开他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顾清辞看着眼前这个举止优雅、却又直白的女人。他突然发现,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他,正被猛烈地卷入这场风暴的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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