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9、相护 第二日

　　第二日一早，杂役院那边便传来风声。
　　柳氏以府里人手冗杂、需要裁汰老仆为由，拟了一份发卖的名册，林嬷嬷的名字赫然列在其中。说是寻了城外一户人家，今日午后便要送出侯府，往后再也不能回来。
　　青黛得了消息，匆匆奔回汀兰院，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柳夫人要把林嬷嬷发卖出去！”
　　谢明漪手中书卷“啪”地合上，眸色一凛。
　　她心里清楚，哪里是什么裁汰老仆。林嬷嬷知晓当年孟先生与药童的隐秘，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人证。柳氏封不住线索，便想把人送走，断她的来路。一旦送出侯府，人海茫茫，再想寻回林嬷嬷，难如登天。若是在路上暗中动手，更是死无对证。
　　“名册已经交到父亲那里了？”
　　“听传话的婆子说，方才春桃已经送过去，请侯爷画押。”
　　谢明漪当即起身：“走，去书房。”
　　青黛快步跟上：“小姐，可要想好说辞？若是直接点明柳夫人的用意，怕是会惹侯爷不快。”
　　“我不会直白控诉。”谢明漪边走边低声道，“只拿先母做由头。林嬷嬷是先母当年身边的旧人，情理上，侯爷没有轻易送走她的道理。”
　　两人快步穿过游廊，赶到外书房。
　　谢侯爷正拿着名册，眉头微蹙，看见谢明漪进来，淡淡开口：“怎么过来了？”
　　“女儿给父亲请安。”谢明漪屈膝行礼，目光落在那卷名册上，“方才听闻，府中要发卖一批老仆，其中有林嬷嬷？”
　　谢侯爷指尖一顿：“柳氏说她手脚迟缓，做事疏漏，年纪大了，留着无用，寻个安稳去处送走。”
　　“父亲，林嬷嬷是先母陪嫁过来的老人。”谢明漪语声平稳，带着淡淡的怅然，“先母在世时，最信任她。先母走后，这几年，也只有林嬷嬷，偶尔还能和我说说先母往日的琐事。如今把她送走，往后我连一点念想都无处寻了。”
　　她没有说林嬷嬷知道秘密，不提孟先生、药童，只诉诸思念，占住情理。
　　谢侯爷沉默下来。
　　先夫人的陪嫁仆妇，和府里普通杂仆本就不同。贸然发卖，传出去，旁人会说侯府亏待故去主母的旧人，有损侯府名声。
　　“可柳氏说她办事不力。”
　　“嬷嬷年纪大了，眼神腿脚不如从前，原是难免。”谢明漪轻声道，“不必打发出去，调去后院僻静的花房看管花草便好，不必做重活。有我照看着，也不劳母亲费心。若是父亲应允，往后林嬷嬷的月例，从我份例里出。”
　　这话周全，不给柳氏留发难的余地。既不违背府中规矩，又留住了人，还显出她体恤先母旧人的孝心。
　　谢侯爷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也罢。既然你开口，便按你说的办，把她调到花房，不再发卖。我这就叫人划掉名字。”
　　“多谢父亲。”谢明漪躬身行礼，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离开书房，青黛才敢小声道：“小姐，还好赶上了。若是侯爷画了押，人被送出府，一切就晚了。”
　　“只是暂时留下。”谢明漪神色依旧凝重，“柳氏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林嬷嬷在花房，一样会被盯着。不能再让她冒险传纸条，我们要换别的法子联络。”
　　“那怎么见面？”
　　“花房靠近西北角，我借着赏花的由头过去，便是合情合理。每次简短说几句，不留信物。”谢明漪叮嘱，“另外，你传一句话给林嬷嬷，让她谨言慎行，不要再私下回忆旧事，免得被春桃她们抓到把柄。”
　　而另一边，晚晴斋。
　　春桃去书房打听消息，回来向柳氏禀报，名册上林嬷嬷的名字被侯爷划去，是大小姐出面保下的。
　　柳氏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少许。
　　“她动作倒是快。”柳氏面色阴冷，“我本想把人送走，断她一条线索，没想到她拿先夫人的名头，说服了侯爷。”
　　“夫人，那接下来怎么办？林嬷嬷留在花房，难保不会再给大小姐透露别的旧事。”
　　“不能硬来。”柳氏缓缓吸气，“如今明漪有侯爷的话护着，再想寻错处发卖，不容易。只能派人死死守着花房，但凡大小姐过去，立刻来报。不许她们单独久谈。”
　　“是。”
　　谢明珠坐在一旁，轻声道：“母亲，姐姐这般护着林嬷嬷，是不是林嬷嬷手里，真的藏着很要紧的事？”
　　“多半是。”柳氏目光沉沉，“但我们现在抓不到实据。只能慢慢等着，看她们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午后，谢明漪带着青黛，提着一小袋花肥，去往西北角花房。
　　守在附近的仆妇远远盯着，不敢靠近，只远远观望。
　　花房里暖香萦绕，林嬷嬷正在打理月季，看见谢明漪过来，眼眶微微发红，屈膝行礼。
　　谢明漪上前，装作看花枝，声音压得极低：“嬷嬷，今日多亏是赶上了。往后这里处处是耳目，不要再冒险传信。有什么话，等我来看你的时候再说。”
　　林嬷嬷点点头，声音微颤：“多谢大小姐救我。老奴心里清楚，她们是怕我想起当年的事。老奴还记起一件事，那药童离开侯府之后，是跟着苏家商队往南边去的。”
　　南边。
　　谢明漪心中一动。外祖父那边原本重点排查南北各处驿站，这下范围又清晰了几分。
　　“我记下了。”她轻轻抚过花瓣，语气如常，“嬷嬷保重自己，性命为先，不要刻意去回想，免得被人看出异样。”
　　两人只简短说了几句，不多时，谢明漪便带着青黛离开，不多停留，不给旁人抓话柄的机会。
　　回去的路上，青黛低声道：“南边……那我们给马行传信，让他们着重查南下的苏家商队？”
　　“嗯。”谢明漪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线索又近了一步。柳氏封得住侯府的门，封不住南下的长路。只要找到那个左耳带黑痣的药童，这盘棋，我们就能翻盘。”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柳氏、萧景珩、苏家，同样会往南边派人搜寻。
　　双方的追寻，已经开始赛跑。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