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7、锦书 次日午

　　次日午后，汀兰院正静悄悄的，谢明漪临窗翻着旧书，青黛守在门边。
　　一个梁国公府的小厮，捧着描金信笺，由侯府门房引路过来，恭恭敬敬站在院外。
　　“奉我们世子之命，送一封书信给侯府大小姐。”
　　青黛上前接过，送走小厮，回身把信递到谢明漪手中。信封是素色锦笺，封蜡印着萧景珩专属的兰纹印，字迹清隽，是他亲手写的。
　　“小姐，是萧世子送来的。”
　　谢明漪捏着信封，指尖微微用力。前世，她收到他的信，总要反复读上好几遍，珍藏在妆匣最深处。而今只觉得刺目。
　　她拆开，一目扫过。
　　信中言辞温润，说花朝宴上见她神色寥落，放心不下，邀她明日巳时，去城西的听竹轩小坐。听竹轩僻静，少有外客，正好闲谈散心。
　　青黛看完，眉头紧蹙：“萧世子想单独约您见面！这地方偏僻，若是他有别的算计……我们不去吧？”
　　谢明漪将信纸折好，放在案上，眸光沉静：“去。”
　　“可是……”
　　“他急着见我，是摸不透我。”谢明漪缓缓道，“从前我满心向他，如今冷淡疏离，他心底不安，想单独和我说话，试探我是不是已经知晓他和苏家、柳氏之间的牵扯。他也想看看，能不能重新稳住这门婚约。”
　　萧景珩要的，是一个听话、倾心于他的侯府嫡女，用来绑定侯府势力。一旦她脱离掌控，对他而言便是变数。
　　“单独赴约，终究凶险。”
　　“我自然不会孤身前往。”谢明漪低声吩咐，“你悄悄给周记马行传一句话，让外祖父的人，提前潜伏在听竹轩附近，远远护着，不必露面。另外，备好袖中短刃与清神香，以防不测。”
　　“奴婢记下。”
　　“还有，此事不要对外声张，晚晴斋那边的耳目众多，若是消息走漏，柳氏和谢明珠必会提前布局。”
　　青黛领命，悄悄退下去安排。
　　而另一边，晚晴斋内，春桃从侯府的小丫鬟口中打探到送信一事，连忙回禀柳氏。
　　“夫人，梁国公府萧世子派人送了信去汀兰院，听说，是邀约大小姐单独外出。”
　　柳氏手中茶盏一顿，眸色一沉：“单独邀约？去哪里？”
　　“听说是城西听竹轩。”
　　柳氏沉吟片刻，心底思绪翻涌。
　　萧景珩这一步，她猜不透。是想挽回谢明漪，还是另有打算？若是萧景珩依旧倾心谢明漪，这门婚约便很难撼动；可若是两人之间生出嫌隙，或许是机会。
　　“春桃，你安排一个可靠的人，悄悄跟过去。不必靠近，只远远看着，记下他们说了什么，回来禀报我。切记，万万不可被发现。”
　　“是。”
　　谢明珠在一旁听见，捏紧帕子，眼底藏着酸涩与不甘。她盼了许久，盼萧景珩厌弃谢明漪，可萧景珩依旧主动邀约。
　　柳氏瞥了她一眼，轻声安抚：“别急，看看明日见面之后，是何光景。萧世子心思深沉，未必是念着情意。”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巳时将近。
　　谢明漪换上一身素雅的青灰襦裙，简妆淡抹，只带青黛一人，向侯府回话，说去城外上香，借着这个由头出门。
　　马车缓缓驶向城西听竹轩。
　　听竹轩四面翠竹环绕，流水绕廊，十分清幽。萧景珩已经先到，一身锦袍，独自立在竹下等候，远远望见马车停下，便迎了上来。
　　“明漪，你来了。”他笑意温和，一如从前。
　　谢明漪屈膝行礼，分寸疏离：“劳世子久等。”
　　两人步入轩内，案上已经备好清茶与茶点。萧景珩屏退随从，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立在门外的青黛。
　　“花朝那日见你，总觉得你心事重重。”萧景珩执壶，替她斟上一杯茶，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从前你见我，从不是这般模样。明漪，你是不是听闻了什么闲话？”
　　来了，开门见山的试探。
　　谢明漪端起茶，没有饮，只是放在鼻尖轻嗅，淡淡开口：“世子何出此言？不过是大病一场，心境变了，不爱像从前那样热闹。”
　　“只是心境变了？”萧景珩往前微倾身子，声音放得更轻，“那日宴上，你向沈婶婶打听孟先生。孟先生是苏家的人，你打听他，是怀疑什么？”
　　他果然听见了。
　　谢明漪抬眸，平静迎上他的视线，不慌不忙：“只是想念先母，想问问当年诊病的大夫，仅此而已。世子好像比我还要在意这位孟先生？”
　　萧景珩一滞，随即缓缓笑开，掩去一闪而过的僵硬：“我只是怕你被府里的流言误导，徒增烦恼。苏家盘根错节，很多旧事，不宜深究。”
　　“不宜深究？”谢明漪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先母骤然离世，一条性命，也不该深究吗？”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他温润的假面。
　　萧景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漫开冷意：“明漪，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你是侯府嫡女，安稳嫁入梁国公府，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这是劝，也是警告。
　　谢明漪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归宿，该是我自己选的，不是旁人替我安排的。今日多谢世子邀约，话也说到这里，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她无意再和他周旋。
　　萧景珩看着她转身要走，低声开口：“你就这般，想退掉我们的婚约？”
　　谢明漪脚步顿住，侧过头，唇角浮起一抹凉薄笑意：“婚约是父母之命，我不主动提。只是世子最好明白，往后，不要再拿从前那套说辞哄我。”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青黛转身走出听竹轩。
　　竹风沙沙作响。
　　萧景珩独自留在轩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所有温润尽数褪去，指尖攥紧茶杯，杯壁几乎要被捏碎。
　　他终于确认，谢明漪什么都知道了。
　　马车驶离听竹轩。
　　青黛回头望了一眼后方，低声道：“小姐，方才我们离开的时候，树后有一道人影，想来是柳氏派来盯梢的。”
　　“我知道。”谢明漪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今日这一面，算是挑明了。萧景珩和他们本就是一路人，他清楚所有内情。”
　　“那婚约……”
　　“婚约，很快就会变成困住他们的枷锁。”谢明漪缓缓睁眼，眸色清寒，“他想拿婚约束缚我，殊不知，我正等着借这层关系，看清他们全部的谋划。”
　　马车轱辘向前，翠竹被远远抛在身后。
　　棋局之上，萧景珩这一层面具，已经裂开一道清晰的缝隙。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