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重华》令狐锦

16、碎语 马车刚

　　马车刚驶入侯府大门，谢明珠便借口身子乏了，匆匆去往晚晴斋。
　　柳氏早已在内室等候，春桃立在一旁掌灯。见谢明珠进门，她立刻抬眼，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宴上一切顺利？那香膏可起了作用？”
　　谢明珠摇了摇头，脸色微沉：“母亲，没有。姐姐全程神志清明，半点昏沉的样子都没有。她还当着一众夫人的面，向沈婶婶打听孟先生。”
　　柳氏捏着蜜蜡佛珠的手猛地一紧，珠子磕碰，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竟敢当众问起？”
　　“是。”谢明珠把亭中对话、溪边谢明漪独处、沈婶婶遣仆妇尾随探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婶婶派去的人回来说，姐姐只是惦念先夫人，想寻孟先生问病症，没有别的后手，也没有私会外人。”
　　柳氏垂眸思索许久，眉心拧成一团。
　　若是谢明漪真的只是单纯思念亡母，倒还好；可她大病之后心思大变，行事步步藏锋，这话，未必可信。
　　“那盒香膏，她到底用没用？”
　　“我亲眼看见她打开香盒嗅了一下，只是……全程不见半点异样。”谢明珠困惑道，“难不成是剂量不够？或是她体质特殊，不受那药影响？”
　　柳氏心底升起不安。她精心备下的饵，好像落空了。
　　“沈婶婶那边怎么说？”
　　“沈婶婶已经传信回族里，命商队暂缓转运，一切等风头过去再说。”
　　柳氏缓缓吐了口气，低声叮嘱：“往后你离她远些，不必再主动上前试探。盯紧汀兰院，但凡她再和杂役院、或是府外的人有接触，立刻来报。”
　　“我知道了。”
　　另一边，汀兰院内。
　　谢明漪刚换下宴上的衣裳，门外便传来青黛引着人的动静。是杂役院的婆子借着送洗衣热水的由头，悄悄递来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是林嬷嬷托人捎来的。
　　待婆子退走，谢明漪展开纸条，烛火映着上面潦草的字迹。
　　当年孟先生入府诊病，身边跟着一个随行药童。药童在府里待了三日，临走前，曾和晚晴斋的春桃私下见过一面，还给了春桃一个小小的布包。林嬷嬷偶然撞见，当时只当是寻常药料，如今回想，越想越不对劲。
　　谢明漪指尖慢慢抚过纸面。
　　春桃。
　　柳氏最心腹的丫鬟。
　　原来当年孟先生在府中，不止独自行事，还和春桃有交接。那个布包里，会是什么？是药，是书信，还是别的凭证？
　　“林嬷嬷还记得，那药童长什么模样吗？”谢明漪抬眼问青黛。
　　“纸条上写，药童年纪不大，左耳后有一颗黑痣。只是时隔多年，不知还能不能寻到。”
　　“左耳黑痣……”谢明漪低声重复一遍，将这条线索牢牢记下，“这条线索极要紧。孟先生来去无踪，可这个药童，或许是我们能抓住的突破口。”
　　“那我们要怎么找？人海茫茫，去哪里寻一个多年前的药童？”
　　“不急。”谢明漪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香盘里，“外祖父那边的人常年游走南北，商道驿站都熟。下次给周记马行传信，一并把这个特征送过去，让他们帮忙留意。”
　　春桃是柳氏贴身心腹，许多阴私之事，柳氏不便亲自出面，都是交由春桃处置。若是能查到当年药童的下落，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拿到谋害先母的实证。
　　“还有一件事。”谢明漪抬眸，“往后你多留意春桃的动向，她若是单独出府、或是私下接收外人送来的东西，悄悄记下来。千万不要惊动她。”
　　“奴婢明白。”
　　夜色渐深，侯府归于寂静。
　　晚晴斋的灯，久久没有熄灭。
　　柳氏坐在榻上，脑海里反复回放谢明珠带回的话。谢明漪提起孟先生、沈婶婶惶恐回避、商队被迫暂停转运……一桩桩叠在一起，压得她心头发闷。
　　她原以为，只要抹去痕迹，旧事便能永远埋在地下。
　　可谢明漪这一醒，像是一把破土的刀，一点点撬开尘封六年的秘密。
　　“春桃。”柳氏忽然开口。
　　“夫人。”春桃躬身应下。
　　“当年孟先生来府里给先夫人诊病，你……有没有和他身边的药童打过交道？”
　　春桃身子微僵，垂着头，神色看不出异样：“回夫人，奴婢记不清了，当年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一个小药童，奴婢哪里会特意留意。”
　　柳氏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罢了，你下去吧。往后行事，更谨慎些。”
　　“是。”
　　春桃退出门外，廊下晚风一吹，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当年那个不起眼的药童，居然又被人提起。
　　汀兰院的窗内，烛火摇曳。
　　谢明漪凭窗而立，望向晚晴斋那片沉沉的院落。
　　春桃的破绽，已经露出了苗头。
　　一条牵连着孟先生、药童、柳氏、苏家的长线，正慢慢清晰起来。
　　她的棋局，又多了一枚可以等待的棋子。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