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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光绪二十六年冬 光绪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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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六年,冬。
那年冬天没有下雪。
周家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两只枯瘦的手。
井水却没有结冰。
这件事,周家上下没有人敢提。
因为从十月开始,井里的水就变了颜色。
起初只是有些浑浊,后来慢慢泛出一种暗红。管家命人把井口封起来,又请了道士在院中做法。可第二天清晨,井沿上仍然湿漉漉的,像有人整夜坐在那里。
周敬安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一个清晨。
他起得早,经过后院时,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井边。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长发垂在肩上,背对着他。
他以为是家里的丫鬟,便喊了一声。
“谁在那里?”
女人没有回头。
他走近几步。
井边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留着一双湿脚印。
脚印从井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外。
周敬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他回到屋里,问舅舅周敬之:
“舅舅,咱们家那口井,是不是以前死过人?”
周敬之正在看书。
听见这句话,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就不要问。”
周敬安笑了笑。
“我只是随便问问。”
周敬之合上书。
“敬安。”
“嗯?”
“以后夜里,无论听见谁叫你,都不要答应。”
周敬安看着他。
“如果是你呢?”
周敬之没有笑。
“尤其是我。”
林知微是在午后来的。
她从前院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里面装着两块桂花糕。
周敬安正坐在廊下看书。
看见她,他把书合上,随手放在一旁。
“怎么才来?”
林知微瞥他一眼。
“我又没答应要来。”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桂花糕。”
“给我的?”
“给狗的。”
周敬安笑了。
“咱们家什么时候养狗了?”
林知微把竹篮放在他面前。
“你要是不吃,我就拿走。”
“吃。”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香很淡,甜味却留得久。
林知微坐在他旁边,替他把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拍掉。
“你最近怎么总在后院?”
“看书。”
“后院有什么好看的?”
“清静。”
“你骗人。”
周敬安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前最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他没有说话。
林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
“有人在井边叫你。”
周敬安手里的桂花糕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
“你也听见了?”
林知微点头。
“昨天晚上,我在窗外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谁?”
“不知道。”
“你答应了吗?”
“没有。”
周敬安松了一口气。
“以后也不要答应。”
林知微问:
“为什么?”
他没有告诉她舅舅的警告。
只说: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叫你。”
林知微瞪了他一眼。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嗯。”
他看着她,认真地点头。
“我一直都很小气。”
林知微忍不住笑了。
院子里有风吹过,枯叶从树枝上落下来,飘到她的裙摆边。
周敬安伸手替她拿掉。
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往后很多年,他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她坐在廊下吃桂花糕。
想起她说他小气。
想起那年冬天,院子里没有雪。
周家真正出事,是在十一月初七。
那天夜里,家里的老夫人忽然发起高热。
请来的大夫看过之后,只说是风寒,可到了半夜,老夫人开始说胡话。
她说井里有人。
说那个人在敲井壁。
说有人要从下面出来。
周敬安被吵醒时,正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他走进去,看见周敬之站在床边。
老夫人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敬之,你把她还回去。”
周敬之低着头。
“嫂嫂,您睡吧。”
“她还在下面。”
“没有人了。”
“你骗人。”
老夫人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见门口的周敬安,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敬安。”
她朝他伸出手。
“不要靠近那口井。”
周敬安走过去。
“祖母,您怎么了?”
老夫人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
“你要记住,不能让她再回来。”
周敬安皱起眉。
“谁?”
老夫人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出名字。
下一刻,她忽然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大夫说,她只是睡过去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周家的人发现,老夫人的床边多了一双湿鞋。
那双鞋很小。
像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的。
十一月十五,周家开始准备祭礼。
这件事做得极隐秘。
周敬安起初并不知道。
直到他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舅舅的,封面没有字,里面却写满了周家的旧事。
他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了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
“光绪二十六年冬,阴命归井,旧契得续。”
下面有一个名字。
林知微。
周敬安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个名字就会自己消失。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敬之站在门口。
“谁让你进来的?”
周敬安没有抬头。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放下。”
“林知微为什么会在上面?”
周敬之走进来,把册子从他手里拿走。
“这是周家的事。”
“她也是周家的事?”
周敬之没有回答。
周敬安站起来。
“舅舅,你们打算对她做什么?”
“敬安。”
“你告诉我。”
周敬之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改变的。”
周敬安忽然笑了。
“我从小到大,什么都听你的。”
他停了一下。
“但这件事不行。”
当晚,周敬安去找林知微。
她住在周家东院。
那是一处很小的院子,院墙外有一棵石榴树,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
她正在灯下缝一只香囊。
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
“谁?”
“我。”
她把门打开。
“这么晚了,做什么?”
周敬安没有进屋。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知微,你跟我走。”
林知微愣了一下。
“去哪儿?”
“离开周家。”
“为什么?”
“你别问。”
“那我不走。”
周敬安皱起眉。
“知微。”
“你总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很柔和。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告诉她,周家准备把她送进井里?
告诉她,她的名字早就写在一张旧契上?
告诉她,自己可能连保护她的机会都没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信我吗?”
林知微看着他。
“信。”
“那就跟我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身拿起外衣。
“等我一下。”
周敬安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常常这样。
他只要说一句“跟我走”,她就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在他身后。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多年。
他们没有走出周家。
因为院门外已经站了人。
周敬之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廊下。
他看着周敬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知微。
“回来。”
周敬安挡在林知微前面。
“舅舅,让我们走。”
周敬之没有动。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以为带她离开,事情就能结束?”
周敬安说:
“至少她不用死。”
周敬之的脸色变了。
林知微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敬安。”
他回头。
她问:
“他们是不是要杀我?”
周敬安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才让我走。”
周敬安握紧她的手。
“知微,听我的。”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
“那你呢?”
“我会去找你。”
“什么时候?”
“很快。”
林知微轻轻点头。
“好。”
她说得很平静。
周敬安却知道,她没有相信。
因为她已经看见,院门外的人手里拿着绳子。
那一夜,周家没有下雪。
后院的井口被重新打开。
井边摆着香案,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林知微站在院子中央。
她没有挣扎。
周敬安被人按在一旁,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拼命挣扎,喊她的名字。
“知微!”
她转过头。
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望着彼此。
林知微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
“敬安,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
周敬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带你走。”
“那你快一点。”
他用尽力气,挣开了身后的人。
可是周敬之已经站到了井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旧契。
“时候到了。”
周敬安冲过去。
“舅舅!”
周敬之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林知微,轻声说:
“林姑娘,得罪了。”
林知微没有再看他。
她只看着周敬安。
“你不要忘记我。”
周敬安向她伸出手。
“我不会。”
“说话算数。”
“算数。”
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说出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很多年以后,周布祥仍然记得那一夜。
井水很冷。
冷得像没有尽头。
他记得林知微落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也记得自己后来跳进井里,拼命想把她捞上来。
可井底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只有一枚铜铃,静静躺在泥水里。
他把铜铃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
井底深处,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他:
“你想让她回来吗?”
周敬安跪在水里。
“想。”
“你知道代价吗?”
“知道。”
“你会失去自己。”
他没有犹豫。
“我愿意。”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最后问:
“那你叫什么?”
周敬安抬起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那个名字了。
他想了很久。
才轻声说:
“周敬安。”
井底传来一阵很轻的笑。
“那是你以前的名字。”
“从今以后,你不再叫周敬安。”
黑暗里,有人慢慢念出三个字。
“周、布、祥。”
那天夜里,周家后院的井水第一次恢复了清澈。
而周敬安,再也没有从井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