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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敬安 林知微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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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井,也没有那些旧照片。
只有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都是青砖墙,墙头长着枯草。冬天的太阳落得很早,巷子深处有一扇红色的门。
她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
有人在里面叫她。
“知微。”
她推开门。
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少年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抬头看她。
“怎么才来?”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你等很久了吗?”
少年摇头。
“没有。”
“骗人。”
他笑了一下。
“那就等了很久。”
林知微想看清他的脸,却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熟悉。
眼尾微微向下,像是藏着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问:
“你叫什么?”
少年合上书。
“周敬安。”
“你为什么姓周?”
“因为我住在周家。”
“那你以后会一直住在那里吗?”
少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院门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
“如果有人让我走,我就走。”
林知微摇头。
“那你不要走。”
少年低头看她。
“好。”
梦到这里,忽然断了。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很安静。
床头柜上放着那枚铜铃。
她伸手拿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没有声音。
她忽然想起昨晚井边的周布祥。
他听见“敬安”两个字时,脸上的神情变了。
那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自己早已不敢期待的事情。
林知微坐起身,给陈默打电话。
“我想查一个人。”
“谁?”
“周敬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也正在查。”
陈默一夜没睡。
他把母亲留下的日记、旧照片和那张借身契全部摊在桌上。
昨天从井边回来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听了很多年。
只是以前,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念头。
比如小时候一个人睡觉时,忽然觉得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比如成年以后偶尔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边,有个年轻男人坐在井沿上,问他:
“小默,你长大了吗?”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现在想来,或许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重新翻开母亲的日记。
在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之后,还有几页被撕掉了。
他把纸页对着灯光看。
装订处留下了一点字迹。
“……如果他再次回来,不要让他看见那个孩子。”
陈默盯着那句话。
母亲说的孩子,是他吗?
还是林知微?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你好,是许阿姨吗?”
“你是哪位?”
“我叫陈默。我想问一下,您父亲许成林以前有没有留下过一本账簿?”
电话那边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
“账簿倒是有一本。怎么了?”
“我想看看。”
“你们昨天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陈默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些事情没有问清楚。”
老太太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未必好受。”
陈默说:
“我已经开始不好受了。”
中午,林知微来到陈默家。
她带来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有些发黑。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陈默抬起头。
“你父亲?”
“不是亲生父亲。”
她把相册放在桌上。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亲生的。后来才知道,我是被领养的。”
陈默看着她。
“你以前没说过。”
“因为我自己也不记得。”
她翻开相册。
里面有许多照片。
大多是普通的家庭生活:一张餐桌,一辆自行车,一棵院子里的树,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
照片里的林知微大约四五岁。
她坐在父亲腿上,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
陈默看着那只风车,忽然觉得眼熟。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我不知道。”
“你父亲呢?”
“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林知微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一段话:
“知微于一九八七年冬入户。来时无出生证明,亦无亲属随行。送来之人自称姓周,只留下一个名字。”
陈默问:
“什么名字?”
林知微把纸递给他。
上面写着:
周敬安。
陈默抬起头。
“你父亲认识周敬安?”
“我不知道。”
她又从相册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院子。
院门半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浅灰色长衫。
他低着头,正在替一个小女孩系鞋带。
林知微的手停在照片边缘。
她看着那个男人。
“是他。”
陈默没有说话。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八七年冬,送知微回家。
下午三点,他们再次去了许成林女儿家。
老太太把一本旧账簿交给陈默。
账簿很薄,纸张已经发黄。
前面记的是普通的冲印费用,后面却有几页没有标明价格。
陈默翻到最后。
其中一页写着: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下面只有几行字。
“周先生来取照片。”
“要求冲印一张。”
“照片中有一名女子,约二十岁。”
“另有一名小女孩。”
最后一行字被墨水涂掉了。
林知微把纸页举到窗前。
“这里还有字。”
陈默凑过去。
隐约能看见:
“女子已故。”
他怔住。
林知微继续往下看。
下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
“周先生再次来访。”
“仍要求冲印同一张照片。”
“称女子尚未归还。”
陈默忽然觉得手心发凉。
“同一张照片?”
老太太点头。
“我父亲以前说过,有些客人很奇怪。他们拿来的底片,隔十几年再洗出来,照片里的人却一点没变。”
她把账簿翻过去。
“我记得这个周先生。”
林知微问:
“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
“很年轻。”
“多年轻?”
“二十来岁吧。”
“您确定?”
“当然。他每次来,都是那副样子。”
陈默问: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很久。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
林知微和陈默同时抬起头。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借身契续约的日期。
老太太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这是他最后一次来时留下的。”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
只有三个字:
给知微。
林知微接过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像是从一卷底片里重新冲印出来的。
照片中,那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
他身边有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白色冬衣,头发很长。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女人看着男人。
男人却没有看她。
他望着镜头,神情有些忧伤。
照片背面写着:
“知微,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又没有等到你。”
下面还有一句:
这一次,我不想再忘记你了。
林知微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照片里的女人并不是自己。
虽然眉眼有些相似,但她明显年长一些,脸上有一种历经岁月后的疲惫。
陈默问:
“你认识她吗?”
林知微摇头。
“但我觉得,她认识我。”
晚上,陈默独自回家。
林知微没有跟他一起走。
她说想再去一次照相馆旧址。
陈默不放心,但她坚持一个人去。
回到家,他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然后打开母亲的日记。
他想起母亲曾经写过一句话:
“那个年轻人说,他姓周,叫布祥。”
可现在,他们又发现了周敬安。
两个名字。
同一张脸。
同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周敬之说过的话。
“你自己去问他。”
陈默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是自己的脸。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到底是谁?”
没有回应。
他把手机放下。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桌上的照片轻轻动了动。
陈默抬头。
照片里的年轻男人,似乎转过了脸。
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查了。”
陈默站起来。
“为什么?”
照片里的男人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林知微打来的。
陈默立刻接通。
“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很安静。
“陈默。”
“怎么了?”
“我找到那扇红色的门了。”
陈默心里一紧。
“你现在在哪儿?”
“照相馆后面。”
“别进去,我马上过来。”
林知微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这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是我。”
“你在哪张照片里?”
“我站在门里面。”
她停了一下。
“门外有一个人。”
陈默握紧手机。
“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很轻的风声。
然后,林知微说:
“是你。”
陈默愣住。
“你说什么?”
“照片里的你,比现在年轻很多。”
“这不可能。”
“我知道。”
林知微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是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哪一年?”
“光绪二十六年。”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
他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那句话。
小默出生的那一天,有一个年轻男人走进病房。
他说,愿不愿意借他一个地方住。
而现在,林知微说,她在一张百年前的照片里看见了陈默。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陈默。
也不是林知微。
那声音很苍老。
“陈家的人,终于还是来了。”
陈默浑身僵住。
他听见林知微问:
“你是谁?”
那人回答:
“我是送她回家的人。”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一声门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默再拨过去时,已经无人接听。
他抓起外套,冲出了家门。
桌上的照片还放在那里。
照片里的周敬安仍然站在院子里。
但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现代的衣服。
身形很像陈默。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刚刚出现的字:
一九〇〇年十二月十七日。
陈默,第一次来到周家。
陈默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与周家之间的联系,恐怕远比母亲留下的那本日记更早。
而那一天,他甚至还没有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