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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年冬天没有下雪 林知微没有 ...

  •   林知微没有开门。
      门外的人也没有再敲。
      凌晨六点十七分,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没有拉严,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边。
      她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枚铜铃。
      铃铛很小,边缘有些磨损,底部刻着两个字。
      还魂。
      她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它。
      但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握住它。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听见了水从很深的地方滴落下来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门外的人说:
      “姐姐,我知道你醒了。”
      是周布祥。
      她把铜铃攥得更紧。
      “你进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
      “进来。”
      门锁轻轻转动。
      门开了。
      周布祥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他看着林知微,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迟疑。
      “你怎么了?”
      林知微问。
      周布祥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怕你不高兴。”
      “我已经不高兴了。”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我还是进来吧。”
      他走进屋子,顺手把门关上。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会在玄关换鞋,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会先去厨房看一眼有没有水。
      这些动作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林知微有些恍惚。
      她看着他走到厨房,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周布祥停下脚步。
      “记得。”
      “在哪里?”
      “照相馆。”
      林知微的手指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哪一年?”
      周布祥没有转过身。
      “姐姐,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看见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站在照相馆门口,我坐在门槛上。”
      他终于转过身。
      林知微看着他。
      “照片上写着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
      周布祥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轻,几乎只是一瞬间。
      但她看见了。
      “你知道那天发生过什么,对不对?”
      周布祥沉默。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看着她。
      “你是林知微。”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把铜铃放在桌上。
      “我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布祥没有说话。
      窗外有一辆清洁车经过,远远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你回答我。”
      他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想听真话吗?”
      “想。”
      “真话可能会让你很难过。”
      “我已经难过很多年了。”
      周布祥看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那年冬天,没有下雪。”
      林知微怔了一下。
      “什么?”
      “你第一次死的时候,是冬天。”
      他声音很轻。
      “那天没有下雪。”
      陈默是在上午九点接到林知微电话的。
      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想去见周敬之。”
      陈默正在翻母亲留下的日记。
      听见这个名字,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林知微说:
      “井。”
      陈默没有立即答应。
      他想起魏老头说过的话。
      周敬之二十年前就被人从井里捞出来了。
      可是他们后来见到的那个周敬之,又究竟是谁?
      “我陪你去。”
      “好。”
      挂断电话,陈默重新打开母亲的日记。
      他把那些写有周布祥名字的页码重新标记了一遍。
      在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之后,母亲的字迹开始变得凌乱。
      其中有一页写着:
      “他今天又来了。”
      “他说小默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说,他只是借住在这里。”
      再往后翻,只有短短一行:
      “我问他,那个女孩呢?”
      下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
      陈默把纸页对着光看。
      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她不肯回来。
      他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如果他问起林知微,就告诉他,她从来没有出生过。
      陈默慢慢合上日记。
      他开始觉得,母亲一生守护的秘密,可能不是周布祥的身份。
      而是林知微的存在。
      下午,他们再次来到井边。
      这一次,魏老头没有出现。
      井沿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铁盒留下的位置还在,盒子已经被他们带走,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陈默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底很暗。
      看不见水。
      “你确定要叫他出来?”
      林知微点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铜铃。
      “这是我今天早上发现的。”
      陈默看见铃铛底部的刻字。
      “还魂?”
      “嗯。”
      “你知道它有什么用?”
      “不知道。”
      她把铜铃放在井沿。
      “但我觉得,周敬之认识它。”
      风从井口往上吹。
      很冷。
      陈默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水里碰了一下石头。
      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林姑娘。”
      林知微低下头。
      “周敬之?”
      井底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说:
      “你不该再来。”
      “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对你来说不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
      井底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林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紧。
      “周布祥说过,那年冬天我死过一次。”
      “他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再死一次。”
      陈默忽然向前一步。
      “什么叫再死一次?”
      井底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周敬之说:
      “你是谁?”
      陈默看着井口。
      “陈默。”
      “陈家的孩子?”
      “是。”
      “你母亲还好吗?”
      陈默没有回答。
      周敬之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
      “她守了很久。”
      陈默问:
      “她究竟答应了你们什么?”
      井底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答应我们。”
      “那是谁?”
      “答应了她自己。”
      风忽然停了。
      井底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像有人正在沿着井壁往上走。
      陈默下意识拉住林知微。
      “别靠近。”
      林知微没有动。
      她看见井底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光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男人站在井口下面。
      是周敬之。
      他的脸比上次更加苍白,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看着林知微。
      “你终于想起来了。”
      林知微问:
      “我想起了什么?”
      周敬之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掌心里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冬衣,站在一棵枯树下。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浅灰色的长衫,眉眼清秀。
      林知微看见那张脸,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那是周布祥。
      可照片上的他,比她记忆中的周布祥年轻得多。
      甚至带着一点尚未长成的少年气。
      她伸手想接。
      周敬之却把照片收了回去。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叫什么?”
      林知微怔住。
      “周布祥。”
      周敬之摇头。
      “不。”
      他看着她。
      “那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陈默问:
      “那他叫什么?”
      周敬之没有看他。
      只是望着林知微,慢慢说出三个字。
      “周——敬——安。”
      林知微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照相馆。
      红色的门。
      那个替她系鞋带的年轻男人。
      她曾经问过他:
      “你叫什么?”
      他说:
      “敬安。”
      她又问:
      “那我呢?”
      他说:
      “你叫知微。”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那个年轻男人笑着看她。
      “会的。”
      “什么时候?”
      “等你忘记我的时候。”
      井底的光渐渐暗了。
      周敬之把照片放进衣袖。
      “你不该记起这个名字。”
      林知微问:
      “为什么?”
      “因为周布祥不是他的第一个名字。”
      “那他到底是谁?”
      周敬之抬起头。
      “一个不该被留下的人。”
      陈默忽然问:
      “那我呢?”
      周敬之看向他。
      “你也是。”
      陈默脸色沉下来。
      “什么意思?”
      “你母亲当年救下的那个孩子,不是没有呼吸。”
      周敬之停了一下。
      “是已经没有了魂。”
      陈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那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自己的魂借给了你。”
      “周布祥?”
      周敬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默。
      “你母亲以为自己救下了一个孩子。”
      “难道不是吗?”
      “她救下的是一个身体。”
      陈默握紧拳头。
      “那我是谁?”
      井底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周敬之才说:
      “你自己去问他。”
      “问谁?”
      “问那个一直住在你身体里,却从来没有真正醒过来的人。”
      陈默猛地低头。
      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然后,在心跳之间,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
      像一个年轻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说话。
      “小默。”
      陈默僵在原地。
      那个声音又说:
      “你终于长大了。”
      林知微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井边,望着那个穿长衫的男人。
      “周敬之。”
      “在。”
      “周布祥是不是还在井里?”
      周敬之看着她。
      “你希望他在吗?”
      林知微没有回答。
      “如果他在,我可以去找他吗?”
      周敬之沉默了很久。
      “你找了他很多次。”
      “那这一次呢?”
      “这一次,你不该去。”
      “为什么?”
      周敬之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铜铃上。
      “因为你已经不欠他了。”
      林知微低头看着铃铛。
      “我欠他的是什么?”
      周敬之缓缓说道:
      “你欠他的,是一个没有被他替你做出的选择。”
      这句话落下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铃响。
      很轻。
      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
      林知微手里的铜铃没有动。
      她慢慢抬起头。
      井底的黑暗里,有一个人正在往上走。
      那人穿着浅灰色毛衣。
      是周布祥。
      他没有看周敬之,也没有看陈默。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知微身上。
      “姐姐。”
      他轻声说。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林知微看着他。
      “周布祥。”
      他笑了一下。
      “嗯。”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告诉我?”
      周布祥没有回答。
      “我到底死过几次?”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陈默站在一旁,忽然觉得井边的风变了。
      周布祥向林知微伸出手。
      “姐姐,先回家吧。”
      “我不回去。”
      “外面冷。”
      “我问你话。”
      他看着她,眼底有很深的悲伤。
      “你死过一次。”
      “那第二次呢?”
      周布祥的手停在半空。
      林知微向前一步。
      “你呢?”
      她问。
      “你为了让我活下来,死过多少次?”
      周布祥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轻轻叫她:
      “知微。”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姐姐。
      “你不要再替我记得了。”
      林知微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周布祥看着她。
      “那就不要记得。”
      他慢慢收回手。
      “好好活着就行。”
      井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周敬之忽然转过身。
      “布祥,时间到了。”
      周布祥没有动。
      他仍然看着林知微。
      “你回去吧。”
      林知微摇头。
      “我不走。”
      周布祥轻轻笑了。
      “姐姐,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转身走向井底。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时,林知微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冬天。
      没有下雪。
      她躺在一间旧屋里,身上盖着一床很薄的被子。
      窗外有人在敲门。
      她听见周布祥在门外哭。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她想起来了。
      那不是她第一次死。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周布祥哭。
      她忽然朝井口喊:
      “敬安!”
      井底的人停住了。
      周布祥缓缓回过头。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不像周布祥。
      更像那个在照相馆里替她系鞋带的少年。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你终于想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那年冬天没有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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