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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出生的人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再收到短信。
      他坐在客厅里,一直等到凌晨。
      窗外的雨停了,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没有再出现。
      但桌上的三张照片,始终摆在那里。
      陈默把它们按照日期排好。
      1998年6月17日。
      同一天,三个不同的地方。
      一个是母亲的病房,一个是旧书店门口,还有一个是他从未去过的老房子。
      他拿起那张旧书店的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里的周布祥站在门边,身后是一扇半开的木门。
      门后很暗。
      暗处似乎还有一个人。
      陈默把照片举近了一些。
      那是个小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扎得很低,正站在门后看着周布祥。
      她的脸被阴影遮住了。
      但陈默忽然想起了林知微。
      他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知道,你三岁以前住在哪里。”
      这一次,林知微很快回复了。
      “我不记得了。”
      陈默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句:
      “但我知道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上午,林知微带陈默去了城南。
      那是一片已经拆迁过的老城区。
      街道两旁新修了住宅楼,几家老店铺还没来得及搬走,门口堆着纸箱和旧家具。风从拆了一半的围墙里穿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林知微站在一处空地前。
      “以前这里有一家照相馆。”
      陈默看着她。
      “你来过?”
      “小时候可能来过。”
      “你不是不记得三岁以前的事?”
      “我不记得人和事,但我记得这个地方。”
      她朝前走了几步。
      “有时候做梦,我会梦见一扇红色的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照相馆三个字。”
      陈默环顾四周。
      “现在已经没有了。”
      “嗯。”
      林知微低头,看着脚下。
      那里有一块旧石板,边缘裂开了,缝隙里长着几根细草。
      她蹲下来,用手拂去上面的灰。
      石板下面露出半截褪色的红漆。
      她的手停住了。
      “就是这里。”
      陈默走过来。
      石板旁边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环,像是以前用来固定门板的。
      他伸手试着拉了一下。
      铁环纹丝不动。
      “这下面是什么?”
      林知微摇头。
      “我不知道。”
      她忽然有些不安。
      那种感觉很奇怪。
      她明明第一次来到这里,却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远处有人搬东西,木板碰撞的声音传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知微。”
      她猛地回头。
      街道上没有人。
      陈默也听见了。
      他看着她身后的空地,脸色一点点变了。
      “刚才有人叫你?”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很近。
      “知微,别进去。”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母亲。
      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的母亲。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她了。
      可那声音,分明就是母亲。
      照相馆的旧址旁边,有一家还没有搬走的杂货铺。
      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正坐在门口择菜。
      林知微拿出手机,给她看了那张1998年的照片。
      “阿姨,您认识这里吗?”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不是老许家的照相馆吗?”
      “您知道老板叫什么吗?”
      “许成林。”
      老太太把照片还给她。
      “他早就不在了。”
      “那您记得这家照相馆以前发生过什么吗?”
      老太太想了想。
      “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前有个女人,经常带着一个小女孩来拍照。”
      林知微心里一动。
      “那个小女孩叫什么?”
      “不知道。女人不怎么说话。”
      “她们经常来吗?”
      “有一阵子来得很勤。”
      老太太顿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那个女人自己来了。”
      “一个人?”
      “对。”
      “她说什么了?”
      老太太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
      “她问老板,能不能把以前拍过的照片都洗出来。”
      林知微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后来呢?”
      “老板说可以。她就坐在店里等,等了很久。”
      “她等什么?”
      老太太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又低头择菜,像是想起了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不过,那天她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照片。”
      林知微问:
      “为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
      “因为老板说,照片里少了一个人。”
      风从街口吹过来。
      老太太把菜叶放进篮子里。
      “那女人听了以后,哭了。”
      下午,陈默陪林知微去了市档案馆。
      他们想找照相馆旧址的产权记录。
      工作人员查了很久,最后找到一份1997年的经营登记。
      照相馆老板许成林,经营范围是照相、冲印。
      登记表上还有一条手写备注:
      1998年6月17日,暂停营业一天。
      陈默看着那行字。
      “就是这一天。”
      工作人员点头。
      “那天有特殊情况吗?”
      “档案里没写。”
      林知微问:
      “有没有当年的冲印记录?”
      工作人员摇头。
      “照相馆的经营资料保存得不完整。你们要是找私人照片,可能得去问问老板家属。”
      她把一张地址纸递过来。
      “这是许成林女儿现在的住址。”
      两人离开档案馆时,已经快五点了。
      林知微走在前面。
      陈默跟着她,忽然问:
      “你有没有想过,那张照片里的人可能不是你?”
      林知微停下来。
      “你是说那个小女孩?”
      “嗯。”
      “我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
      她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
      “因为我记得她。”
      陈默没说话。
      “不是记得她的脸。”林知微说,“是记得有人牵着她的手。”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个人的手很凉。”
      陈默看着她。
      “你母亲?”
      林知微慢慢点头。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妈妈的手很凉。”
      她忽然笑了一下。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手其实很暖。”
      许成林的女儿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
      她已经八十多岁,行动不太方便,但耳朵还算灵敏。
      听说他们要找父亲留下的旧照片,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
      “我父亲以前什么都不舍得扔。”
      她打开盒子。
      里面装着许多老照片,还有几张没有冲印的底片。
      “这些年也有人来问过。”
      陈默问:
      “谁?”
      “一个年轻男人。”
      老太太想了想。
      “长得很漂亮,穿着浅灰色毛衣。他说自己姓周。”
      林知微的呼吸轻了一下。
      “他来过几次?”
      “三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老太太看向林知微。
      “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姓林的女人来找这些照片,就把最下面那张交给她。”
      她把铁皮盒推到两人面前。
      “我等了很久。”
      盒子最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没有日期。
      画面里是一间病房。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旧式长衫,背对着镜头。
      窗户旁边还有一个小女孩。
      她穿白裙子,赤着脚,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
      林知微伸手拿起照片。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
      因为那个女人是她。
      不是三岁时的她。
      也不是七年前的她。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而床边那个穿长衫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她。
      林知微慢慢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
      第一次借住。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光绪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
      陈默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时候?”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她抬起头。
      老太太已经离开了房间。
      陈默也没有听见。
      只有她看见,照片里的那个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她站在窗边,望着照片外面。
      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向林知微。
      “姐姐,你终于来了。”
      林知微手里的照片掉在地上。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只有一个片段。
      一扇红色的门。
      一间昏暗的照相馆。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蹲在她面前,替她系鞋带。
      他抬头看她,眼睛很漂亮。
      “知微,等你长大了,还认不认识我?”
      小女孩摇头。
      “我不认识你。”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
      “没关系。”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认识你就够了。”
      陈默是在那天晚上,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周布祥。
      不是在镜子里。
      也不是在照片上。
      而是在一个普通的、亮着灯的房间里。
      他们离开老太太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知微一路没有说话。
      陈默把她送回家,临走前问她要不要自己留下。
      她摇头。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默没有勉强。
      他走到门口,听见林知微在身后叫他。
      “陈默。”
      他回过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起了所有事情……”
      她没有说完。
      陈默等了一会儿。
      “你会怎么样?”
      林知微看着他。
      “我不知道。”
      陈默点了点头。
      “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
      他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还没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有人站在走廊尽头。
      穿着浅灰色毛衣。
      年轻,清秀,眼尾微微向下。
      陈默认得他。
      周布祥。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
      “你怎么出来了?”陈默问。
      周布祥看了他一眼。
      “我一直都在。”
      “你为什么不让她想起来?”
      周布祥没有回答。
      陈默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1998年就见过你?”
      周布祥垂下眼睛。
      “她见过的不是我。”
      “那是谁?”
      周布祥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疲惫。
      “是我还没有死的时候。”
      陈默怔住。
      周布祥看着他,忽然问:
      “你知道她为什么叫我姐姐吗?”
      陈默没有说话。
      “因为有一段时间,她比我大。”
      周布祥轻轻笑了笑。
      “后来,她忘了。”
      电梯门在两人身后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陈默没有进去。
      “你到底想让她记起什么?”
      周布祥沉默了很久。
      “我想让她记得,我爱过她。”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让她记得,她是怎么死的。”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陈默抬头。
      再低下头时,周布祥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张照片。
      正是那张病房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不是原来的字迹。
      是周布祥的。
      她不是没有出生。
      她只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一夜,林知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家照相馆。
      红色的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看见一排排照片挂在墙上。
      照片里全是她。
      有的很小,有的长大了,有的穿着白裙子,有的穿着旧式长衫。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边。
      周布祥。
      她走到最里面,看见一张没有冲印的底片。
      底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
      另一个也是她。
      她们隔着一扇门,互相望着对方。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周敬之。
      他穿着深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
      他对她说:
      “林姑娘,时候到了。”
      她问:
      “什么时候?”
      周敬之看着她。
      “该还的时候。”
      “还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借来的,不止是一条命。”
      林知微低头。
      桌上放着一张借身契。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还有另一个名字。
      她看不清。
      她伸手去摸。
      照片墙上的所有人,忽然同时转过头来。
      他们看着她。
      异口同声地说:
      “知微,你终于记得了。”
      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
      早上六点十七分。
      林知微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什么。
      她慢慢松开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枚很小的铜铃。
      铃铛没有声音。
      底部刻着两个字。
      还魂。
      她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卧室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姐姐。”
      林知微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
      又轻声说:
      “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没有出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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