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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次归井 同治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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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三年,冬。
周家后院的井边,死过一个女人。
那年周敬安还没有出生。
他是在很多年以后,才从一张旧照片上知道这件事的。
照片放在祖母房里的樟木箱中。
箱子平时上着锁,钥匙由周敬之保管。周敬安小时候曾经问过一次,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舅舅只说是一些旧物,不值得看。
那天,他是无意间发现钥匙的。
周敬之出门去了,书房的桌上放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很旧,铜色已经发暗。
周敬安原本只是想找一本书。
可当他打开樟木箱时,最上面那张照片,便让他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素色衣裙,站在周家后院的井边。
头发很长,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周敬安看了很久。
他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像一个他认识的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
同治十三年,第一次归井。
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林知微。
周敬安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忽然想起祖母病重时说过的话。
——不能让她再回来。
原来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周敬安回头。
周敬之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难看。
“舅舅。”
周敬安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人是谁?”
周敬之没有走近。
“你不该打开这个箱子。”
“她叫林知微。”
“放回去。”
“她为什么会在照片里?”
周敬之看着他。
“因为她来过周家。”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同治十三年?”
周敬之没有回答。
周敬安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是不是死过?”
周敬之终于走进来,把照片拿起。
“敬安,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可她是我认识的人。”
“你认识的不是她。”
周敬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敬之把照片放回箱子。
“你认识的,是现在的林知微。”
他停了一下。
“而她已经回来过很多次了。”
周敬安看着他。
“从哪里回来?”
周敬之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碰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过了很久,周敬之才说:
“从井里。”
林知微不知道周敬安已经看过那张照片。
她仍旧像往常一样,午后到周家来。
她带了一小包糖炒栗子,进门时手指被纸袋烫得发红。
周敬安坐在廊下。
看见她,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
林知微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怪怪的。”
“我一直这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敬安抬起头。
“以前是什么样?”
林知微想了想。
“以前你会问我吃没吃饭,会问我冷不冷,还会嫌我走路不看路。”
周敬安笑了。
“那我现在问。”
“问什么?”
“吃饭了吗?”
“吃了。”
“冷不冷?”
“不冷。”
“走路看路了吗?”
林知微忍不住笑出声。
“你有病。”
周敬安也笑了。
可笑过之后,他忽然问:
“知微,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来过周家很多次?”
林知微手里的栗子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有没有一种感觉,某些地方明明第一次来,却觉得很熟悉。”
她想了想。
“有。”
“在哪里?”
“后院。”
周敬安看着她。
“井边?”
林知微点头。
“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自己站在井边。”
“你梦见过什么?”
“有人在下面叫我。”
“谁?”
“不知道。”
她把一颗栗子剥开,递给他。
“不过我从来不答应。”
周敬安没有接。
他忽然觉得,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正在隔着许多年看着自己。
当晚,周敬安又去了祖母的房间。
老夫人病情稍有好转,靠在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看见他进来,她问:
“你怎么还不睡?”
“祖母,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林知微以前来过周家吗?”
佛珠停了。
老夫人抬起眼睛。
“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了一张照片。”
“哪张?”
“同治十三年的那张。”
老夫人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她把佛珠放在床边。
“你看见了?”
“嗯。”
“那你还看见了什么?”
“没有。”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敬安,你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她不是你能留住的人。”
周敬安站在床边。
“她是人。”
老夫人闭上眼睛。
“她不是。”
“她会笑,会生气,会怕冷,会吃东西。她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那是因为她忘了。”
周敬安怔住。
老夫人睁开眼睛。
“她每次回来,都会忘记以前的事。”
“每次?”
“她忘了自己死过,忘了井,忘了周家,也忘了那些曾经爱过她的人。”
周敬安的声音低下来。
“她以前……有人爱过她?”
老夫人看着他。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记得她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他的心里。
他没有再问。
老夫人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敬安,你听祖母一句话。”
“您说。”
“不要让她想起来。”
周敬安低头看着她。
“如果她想起来,会怎么样?”
老夫人望向窗外。
“她就要死了。”
第二天,周敬安去找周敬之。
舅舅正在书房里整理旧档。
桌上放着几册账簿,还有一张摊开的旧地图。
周敬安没有寒暄。
“舅舅,我想知道同治十三年发生了什么。”
周敬之没有抬头。
“你祖母告诉你了?”
“她只说林知微会死。”
“那就够了。”
“不够。”
周敬安走到桌前。
“她为什么会死?”
周敬之终于抬起头。
“因为她不属于这一世。”
“那她属于哪里?”
“井里。”
周敬安笑了一下。
“你们周家的人,怎么都喜欢把活人往井里放?”
周敬之没有生气。
他把一册旧档推到周敬安面前。
“自己看。”
册子里记录着同治十三年的周家旧事。
那年冬天,周家曾经发生过一场瘟疫。
府里先后死了七个人。
大夫查不出病因。
家里人夜里听见井底有人唱歌。
后来,一位道士来到周家,说井里有东西,需要用一个阴命女子的魂魄镇住。
周家找了很久。
最后找到一个姓林的姑娘。
她被送到井边。
三天后,周家恢复了平静。
可是那个姑娘的尸体没有找到。
册子最后写着:
“祭后七日,井水复清。然夜半仍闻女子叩门。三月后,林氏复现于周家门外。”
周敬安看着那几行字。
“她没有死?”
周敬之说:
“她死了。”
“那为什么又出现?”
“所以才有了旧契。”
周敬安抬起头。
“什么旧契?”
周敬之把册子合上。
“你不需要知道。”
周敬安盯着他。
“你们到底想让她怎么样?”
周敬之沉默片刻。
“让她回到应该去的地方。”
周敬安忽然明白了。
所谓的归井,不是第一次发生。
周家已经做过一次。
而且,他们准备再做一次。
那天下午,林知微在东院等他。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香囊。
“你去哪儿了?”
周敬安走进来。
“找舅舅。”
“又去问那些事?”
他没有回答。
林知微放下香囊。
“敬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敬安走到她面前。
“如果我说,你以前死过一次,你信不信?”
林知微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没开玩笑。”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周敬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知微,我想带你走。”
“又是这句话。”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我不想再回来了。”
林知微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害怕了?”
周敬安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不怕。”
“我怕。”
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林知微怔住。
周敬安低着头。
“我怕你死。”
她的手停在他的脸侧。
很久,她才轻声说:
“那你就陪着我。”
周敬安抬起头。
“什么?”
“你不是怕我死吗?那你就陪着我。”
她说得很认真。
“你陪着我,我就不怕了。”
周敬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有些死亡,不是陪着就能躲过去的。
夜里,林知微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井底。
井水很浅,只到脚踝。
四周没有光。
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
女人穿着白色衣裙,长发垂在胸前。
她和林知微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看起来更疲惫。
“你是谁?”
林知微问。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掌心里放着一枚铜铃。
“你又回来了。”
林知微后退了一步。
“我不认识你。”
女人轻轻笑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到底是谁?”
女人看着她。
“我是你。”
林知微猛地醒来。
窗外天色微亮。
她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枚铜铃。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在那里的。
铃铛底部刻着两个字。
还魂。
她拿起来,轻轻摇了一下。
这一次,铃铛响了。
声音很小。
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同一时刻,周家后院的井口边,周敬之也听见了铃声。
他站在黑暗里,脸色苍白。
身后有人问:
“她想起来了?”
周敬之没有回头。
“还没有。”
“那就好。”
“可是她已经开始做梦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敬安知道了吗?”
周敬之望着井口。
“他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井底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敬之。”
周敬之的身体僵住。
那声音很轻。
却像是已经等了他二十六年。
“这一次,你还要把我送进去吗?”
周敬之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回答:
“对不起。”
井底没有再说话。
只有一声很轻的笑。
像一个女人终于等到了自己早就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