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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唇齿剑   听着廖 ...

  •   听着廖姑慈像吹泡泡一样一口一个的讲完了自己是如何在皇城私林中练剑偶遇陛下,又被看中幸运地加入军队,并用了一年就成为副将的故事。花乾续心中五味杂陈。
      廖姑慈……如今仗着陛下恩宠,怎么都是一副要长成老歪脖子树的趋势。
      “然后呢?你如今觉得光是练剑不足以在战场上发挥自己的威力,所以想要学枪了?”
      花乾续想着廖姑慈刚刚在练武场上拿着断掉的木枪独自郁闷的表情,又不合时宜的想笑。
      “嗯。”
      “但尹将军太古板了,生怕我抢她的位置似的。她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
      “——不对。”
      花乾续隐隐想到了一个熟人,打断了他。
      “尹将军担心你会走上一条不归路。她只是想用最保险的方法让你稳扎稳打的走在官场之上。”花乾续想到了游缨和薛姚的争吵,与尹裴衣和廖姑慈的比试有异曲同工之妙。
      “——?啧。”廖姑慈坐直身子,面带不悦。
      “不是……如果这样能让天下再无战事,处处安宁祥和,别说什么不归路,就是刀山火海,地狱油锅——”
      啪!
      花乾续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一只手气势汹汹的指着廖姑慈的鼻子。
      “你说什么?”
      “你——果然忘了我跟你说的了?”
      “我现在知道你当年不是开玩笑的了,但我的话也并非儿戏!”
      廖姑慈懵了一下,僵持了两秒,委顿的靠回椅背上,作投降状。
      “……没忘。”
      “但今非昔比,我又怎能执着于……”
      “你在这种事上必须听我的!”
      花乾续的声音并不尖锐,放大了会带着一种铮铮的刮耳感。
      “你仗着有陛下恩宠一跃龙门,躲过了多少恩仇算计,却也招来了无数监视猜忌,你真以为自己能被护一辈子?”
      “无论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路都还很长。越是涉及天下兴亡的大事,越要稳中求胜!”
      由于前不久薛姚和陛下的那些事,花乾续的情绪难免激动,生怕再接连牵扯进去什么。
      “尹将军也是这样的意思。她知道你是个可塑之才,却也更担心你如此激进,会走上歧途。”
      “我有位同门,也和你是一样。”
      花乾续有些口干舌燥,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今日来想真正和你确认的事,也和这个有关。”他微微深呼吸了一下。
      “那日的朝会……”
      “——如果是关于那日的朝会……”
      两人异口同声。
      “对不起,我会用自己的方法解决,你这样的清正廉洁之人就不要牵扯进来了。”廖姑慈被刚才花乾续一通责备说的又生了闷气,生硬的要把他赶远点。
      “我没打算帮你这种无可救药之人解决。”花乾续也没好气的怼了回去。“是陛下托我。而我如今也调查的差不多了,只是来向你确认一下全部的经过以防万一而已。”
      “不说便——”
      “……我知道了。你听我说。”
      “嗯。”
      花乾续其实不知道如果廖姑慈真的不说自己要怎么确定这一系列争端的真伪,只是赌一把他是否会继续听自己的话。
      “那日朝堂上,我向陛下上奏军队军饷被户部尚书苛扣一事,请求陛下明察。但殷大人却以两军主将都没有发言,我更没有资格检举为由驳回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不知天高地厚,不会真的和殷大人吵起来,于是就直接去质问户部尚书……剩下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花乾续在心里冷笑了一下。他坐下后努力平复了好几回呼吸和心跳,但收效甚微。
      “……好。看来没有错。就这件事上我还是要谢谢你的。”
      “……阿慈。”
      花乾续嘴皮子转了一下,多年以后,第一次用这个称呼是这种时候,难免有些不适应。
      “咳咳。”廖姑慈有些做作的咳嗽了两声,偏过头去,展示出一种你哄我,我就好的状态。
      “我师父……给我起表字了。你刚也知道了,那就别再叫阿慈了。”
      花乾续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你还没及冠呢,就叫阿慈吧。我比你大些,你可以叫我安回——不过,平常公共场合最好还是以官职相称。”
      “安回……倒是挺适合你的。”廖姑慈有点不是滋味的嘟囔了一句。
      “啊……天都黑了好久了,那我先告辞了。”花乾续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点薛姚估计早回家了,看来只能明天早上再当面细说。
      “……嗯。”廖姑慈盯着桌上的油灯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心着凉。”过了片刻,他才堪比耳语地嘱托了一句。
      “……?”花乾续走到一半听到背后的声响,喉间溢出一丝介于“嗯”和“哈?”的音节,随即又像是肯定它的意思似的大幅度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也是。”
      花乾续拉开门帘,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见了薛姚,他觉得还是不能立刻挑明。最好是等陛下知晓了这事之后再告诉她。花乾续又换上那张勤勉谦虚的笑脸面具开始心无杂念地应付着一天的工作。
      但这一回,不知是不是伪装过度,游缨找上了他。
      “你们这一届参加科考的学生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一个一个的对着那些尘封旧事较真,现在怎么的,真找出来东西了?”游缨要比花乾续矮,站在他面前像个倭瓜。
      这种体态在任何时候都很好笑,除了在游缨身上。
      此刻,这位老臣目光如锥,把花乾续全身上下都扎出了窟窿。
      “我算是看出来了,我管不起你们。既然你们有你们自己要坚持的东西和自己所相信的活法,那就这么干吧。只要记得别牵连上我。”
      “但你们要是敢带的自己的后辈和下级也都这样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闹得沸沸扬扬,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好歹现在我还是你们的上级,听见没有?”游缨双手抱胸,一对眼皮松垮,但眼尾上挑却如罗汉,把花乾续犹疑不定的目光牢牢吸住,逼迫他自始至终都和自己对视。
      “……是。前辈的教诲,没齿难忘。”花乾续认真的拱手,鞠了一躬。
      是真的在感恩,也是宣告着自己与游缨彻底不再是一路人。

      下午给陛下授课时,殷涟不在,守在那里的是一个总是眯缝着眼,一副心不在焉样的老侍女。
      花乾续心下疑惑,下意识的以为又是什么试探。以为殷涟猜出了昨天下课后小皇帝都找他说了什么。
      “殷涟在帮寡人看奏折呢。不用管。”司马椿倒是十分开心,把自己该有的帝王姿态通通抛到了脑后。
      “是……陛下。恕臣多嘴,这奏折的批阅,也是您需要学习的一部分……”花乾续稍稍放宽了心,但转而又因为司马椿的无所顾忌开始担忧起来。
      陛下的时间就是金子,哪容得这样耗下去也不见任何长进?
      花乾续无奈的花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才教会司马椿把昨天就学过的那篇古训背过。
      “陛下,原谅臣多嘴一句,您这般拖延,最终会落下很多要紧事完不成,这是整个国家的损失……”
      “要紧事?哦——寡人想起来了!你说吧,我好好听着!”司马椿一副恍然大悟和期待的神情,但花乾续却觉得他有些误解了自己的意思。
      ——或者说,这两人的频道本来就不在一处。
      “咳咳,陛下,嗯……这件事与殷大人有关,如今她不在,臣担心直接说出来会有些不妥……”花乾续绞尽脑汁的想了个不那么明显但又能让小孩理解的谜语方式。
      “无妨!寡人是天子,寡人知道就足够了!”司马椿有些夸张地拉了拉袖子,一脸踌躇满志,也不知究竟懂没懂。
      “寡人果然没看错你!真是好极了!等你在那个翰林院三年历练期满,寡人就要封你做丞相!”司马椿说话的语气仍带着那种无所顾忌的天真直爽劲,但这一次,花乾续蓦地背后一凉。
      司马椿一天天的什么都不学,怎么知道翰林院修撰的历练期是三年?
      廖姑慈都在这小皇帝的要求下用了一年就做上了副将的位置。这一回,却专门强调了标准时限?
      虽然三年做丞相也算一步登天了,但花乾续还是忍不住满腹疑云。
      难不成……
      是殷涟?
      她也在试探自己的能力?所以才任由这个把柄被越挖越大——
      花乾续微微踉跄了一下后退一小步,随即跪伏在地上。
      “臣……不敢欺瞒陛下。此事并非臣一人付出全力,乃是臣的同门最先察觉到了异常,臣才得以协助出力解决此事。臣……”
      花乾续心脏砰砰跳,把一瞬间想到的说辞半点不留全说了出来,等到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把薛姚拖了出来做挡箭牌。
      他的心脏一阵抽痛痉挛,来不及责怪自己,只好把鼻子使劲埋进手背里,嗅闻着地毯略带刺鼻的气息,才勉强冷静下来。
      “好!此等有志之士,那寡人也会奖赏!”司马椿满意的点点头。“你不必紧张,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寡人在向你询问名字。至于你,寡人会像信任廖将军一样信任你!绝不会让任何人来谋害你!”
      司马椿说的越信誓旦旦,花乾续就越害怕。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出了殿门就会被金兵直接拿下。
      “陛下……臣恳请您先别说了……”他哆嗦了一下站起身,把手心都要掐出血了摇摇欲坠的维持住自己的镇定。“臣先带您先把剩下的功课学完。”花乾续的嗓子一阵阵抽搐,似乎快要呕吐。
      怎么自己遇到的全都是这种自信的不行,不知天高地厚的主……

      夕阳映满了整个大殿,盯着一个地方看的久了再转变视线,目之所及到处一片绿光。
      花乾续跪安告辞时,觉得那老侍女的表情十分可怖,绿油油的扭曲着。好像在用缩在可能是皱纹的眼皮下的眼珠死死盯着自己。

      回到翰林院,他迫不及待的想赶紧下衙和薛姚还有苗诚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
      然而等待他的,是游缨辞职还乡,自己成了侍读学士并选为经筵讲官的消息。
      看着陆陆续续来向他道喜的前辈和后辈,花乾续终于有点晕了过去。

      还是薛姚靠谱,等他再醒来,正躺在黄陂湖畔一座亭子里。另外两人分别坐在他的两旁。
      “你终于醒了!恭喜恭喜!话说安回没见你这么怕生啊?是不是白天累到了,直接晕过去了……”苗诚作为唯一一个不明所以的人,脑子一根筋的就开始嘘寒问暖起来。
      “……”
      花乾续慢慢坐起来,眼前的一切全是打着旋的幻影,头和胃都痛的不行。
      “……”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没事,发现嗓子完全哑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
      歇斯底里的冲着一旁咳了好久,又喝下一杯薛姚推过来的菊花茶,花乾续才感觉自己的魂魄终于保住了。
      “我没事。”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湖边新鲜的空气。
      “游前辈……为何……”
      此刻,游缨早上的那一番话在花乾续脑子里像突然有了生命,蛮横地生长着,撕扯着他的每一个细胞和骨头。
      “嗯。”薛姚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坐实了他的猜想。
      “诶……”苗诚一看这话题又没他的戏了,只好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时不时的发出什么动静,试图证明他还没消失。
      “我明白了。”花乾续一仰头喝干了茶水。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还在。”他用袖子裹住自己的脸,用力抽了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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