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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与旧识 “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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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回兄,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怎么一天两天的,你和仲霖都这么魂不守舍的?”
一回到翰林院,苗诚就立刻逮住机会凑了上来。满脸关切的望着花乾续,好像要用目光把他脸上的愁云割下来似的。
“……唉。”
半晌,花乾续终究不忍心一直用沉默应付这位憨厚真诚的同伴,靠在廊柱上长叹一口气。
“今日去授课,陛下托付了我一件事。不算难,甚至可以说头绪已经很清楚了。但真正实施起来要麻烦得紧,毕竟我还只是初出茅庐呢。”
花乾续敲了敲额头,脑袋空空却沉得发疼。
“哇——”
“那你要飞黄腾达了!仲霖是不是也是这个缘故?但我看她也没干什么啊……”
苗诚一脸天真,只顾着惊叹,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也不能让他意识到。毕竟这是君上的嘱托的事,随意泄密是重罪。
“总之……我只能说这么多。待会儿下衙我就不陪你们一同走了,嗯……”花乾续想到自己和廖姑慈的关系还没有点明,又是一阵苦恼。
“嗨呀,不用这么严肃。这种道理我还是懂的,你放心去办好了,大不了……”
“我给你们俩兜底!对!”苗诚过分讲义气的拍了拍花乾续向前佝偻着的肩膀,然后心情舒畅地回自己的编检厅了。
酉时一到,花乾续就急急忙忙地出了翰林院大门。
大池的军种主要是枪军和盾军。
凭着记忆,花乾续感觉廖姑慈应该不是会把重心放在专攻防守上的类型,所以,他果断的前往了驻扎在京城东北角的枪军大营。
拿着陛下偷偷塞给他的令牌,没费什么心思就得到了进入军营的许可。
在守门士兵的带领下,花乾续来到了练武场。
廖姑慈正拿着一杆木枪,与一位身着轻甲,脸色铁青,总是一副怒目而视模样的老将军缠斗不休。
那人目测四十有五,身长六尺,手握一杆寒气冲天的银龙长枪,缀一点红缨,在一片寂寥紧绷的氛围中突刺,挑拨,虎虎生风,时时有破空之声,融入了一片如血残阳中。
“那位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开山侯,尹裴衣尹大将军。廖副将想跟着她学枪法,但是她老人家从不收徒的,如今这是廖副将因为前些日子那事闹得心中不快,吃了秤砣也要把这门能耐学来——”
带着花乾续来的小兵在一旁和他咬着耳朵解释道。
“前些日子那事”自然指的是薛姚纸上写的那装克扣军费的案子。
花乾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他早就听过这位开山侯的名号,对她带些本能的畏惧,不知自己一会儿该如何开口。
“嗤——”
廖姑慈被对方一个挑枪高高扬起,向后飞去。自己手中的木枪深深插入土中,勉强稳定好自己的位置,随即断为两截。
“再来!——”
“——”
他不服气的站起身,拿起带着枪头的半截木棍要再一次挑战。
“哼。”尹裴衣把枪背在身后,不屑的瞪了他一眼。
“那边当官的,来这等兵家之地有何贵干?”
尹裴衣早就注意到花乾续的存在了,此刻,她解开发髻,用手拢了拢花白的头发,让薄汗蒸发掉。却显得更似一头饱经风霜的老狼王,目光带着让人不寒而粟的荧色。
“……!在下翰林院修撰花乾续,奉陛下之命,有事找廖副将……”花乾续被盯得后背一阵发紧,赶忙鞠身行礼,一边小心地拿出那块令牌。
“哼。”尹裴衣大手一挥,发带在晚风中飞舞着飘向还在暗自不甘心的廖姑慈的方向。重新扎好头发。
“本将的副将是个还未及冠的毛孩子,说话如有不称心的地方,还望莫要见怪。”她声如洪钟的嘱咐了一句,随即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
花乾续微微咽了口吐沫。
此时此刻,那个年少时的老相识就站在自己不远的地方,似乎还在发愣。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应该寒暄两句吗?还是该开门见山的问他那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
“咳咳……大人?天快黑了,会起风。小人领您去廖副将的军帐——?”那边那个小兵又机灵的凑了过来暖场。
“……嗯。也好。”
“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花乾续知道廖姑慈肯定也听见了,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由得对这个非常有眼力价的士兵产生了一大波好感。
“……不敢!小人不值一提——”那小兵受宠若惊的缩了一下。
“没什么,我也不是什么大官,就当交个朋友?我姓花——”
“明白,花大人!小人姓伍名夫,让大人见笑了……”伍夫连连躬身行礼。
“嗯。我记住了。”花乾续点点头,觉得这个姓氏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但转念一想,这是个挺平常的姓,也就不再多虑。
“你想听我讲什么?”
军帐里融化着暖黄色的烛火,弥漫着一团团皮革的气息。花乾续和廖姑慈面对面坐下,最终,主人先开口,客人侧耳聆听。
“……从头讲起吧。我快要不认识你了,让我听听你是怎么——”
变成现在这副气焰嚣张,只是一个副将就已经不知死活的在朝堂上公开挑衅,好像自己年少时对他说的话都白说了一样的模样的。花乾续在心里倒完一通苦水。
“……嗯。”廖姑慈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撑着下巴。
他的头发现在终于好好的梳着了,系成一个圆圆的髻,面庞也长开了,更显犀利俊冷。
花乾续从北疆离开的第二年,廖姑慈十五岁。
他背熟了花乾续给他留下的剑法入门,想要寻一把真正的剑。奈何自己所住之地实在太过偏远,走遍了方圆几十里内的好几个镇子,也找不到任何一把一样的。
于是,他干脆利落的跑了。
这一走,就是数千里,一路南下,流浪到了大池的首都安徽庐江。
期间,他就靠偷达官显贵的东西过活。
那时的廖姑慈只想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法,从未真正考虑过这个目的地该是哪里。
在庐江兜兜转转了快一个月,可供他偷东西还不被记住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再这样下去,官府就会来缉拿他。
真正的剑和他长久以来用来练习的树枝大有不同,花乾续当时为了保险防止他受伤,也没有将自己的真剑交给他用过。
廖姑慈就是这点好,花乾续说过的话,百分之百会言听计从。所以尽管后来他也偷过几把真剑,却只是在手里掂一掂,握一握。始终不会真比划两下。
这让他着实为寻不到未开刃的剑或木剑迷茫苦恼了好一阵子。
不过有一日,转机出现了。
当时,廖姑慈大清早漫无目的的走到了庐江城的南郊,那里有一片没人住的旧宅子,就打算在那里歇歇脚,顺便看看能不能弄到什么遗留下来的食物。
然后,他就遇到了他注定的师父。
鱼金卯彼时刚刚年过四十,却已是一副仙风道骨,颇有超凡脱俗的老道的模样。他几十年来隐居于此,收留着一群孤儿。
廖姑慈就躲在一面矮墙后面,看着他在一群小孩的和恳求声中抽出自己能把银亮亮的长剑,漫天飞雪,华丽至极的舞了一段。令廖姑慈看的都入迷了,甚至忘了自己最开始是在躲藏着的。
待到缓过神来,他已经走到了鱼金卯飞旋的剑光旁边。
“哇!师父小心!”有个孩子率先注意到了廖姑慈,情不自禁的大喊一声。
然而鱼金卯并未因此改变自己的剑势行迹,神色如常的出招攻防,全神贯注地与看不见的敌人对剑,无数道带着风的冷刃从廖姑慈的前后左右刺过,却未伤他分毫。
“……您教教我。”
等鱼金卯在一众喝彩声中收剑,廖姑慈也没回过神来,只是痴痴的念叨着。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听您的。”这和他那日见到花乾续时说过的话并无不同,只是因为在终于学进去了点礼貌以后,知道了把你换成您。
“哦——?你从何处来?真是个有趣的少年。”鱼金卯捋了捋胡须,嘴上该说什么说什么,眼神中却对刚刚他的勇气和痴迷带上了赞许。
“想学剑法?那可不仅仅是听吾的话那么简单。”
“是。您说什么,我一定做。”廖姑慈眨了眨眼,那对标志性的灰眼珠一片清亮。
“嗯……你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士。孩子,你从哪里来的?家人可否知道此行?”
“我……家里人不管我去哪了。从最北方来。一个小村子——您别让我回去!”廖姑慈有些拿不准,忐忑的伸手抓掉打结的头发上的一根草。“至少……我一定要学会——您刚刚……那样。”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搓着参差不齐的指甲盖——因为总是会长长,所以他有了啃指甲的毛病。
“嗯……如此这般……”
“罢了,一切皆有定数。你若执意如此,从今往后,就也同那群孩子一样叫我师父好了。”鱼金卯上下点了点头,眼神带着探究和淡然。
“吾俗名鱼金卯。你可有名字?今年,年方多少?”话虽是这么问着,他的表情却显现出一种我已全部知道的感觉。
“廖姑慈。可能……十五,十六了吧。不记得了。”他微微抬头,欣喜之情像浪花轻轻涌上他的脸又迅速退去。
“果然,果然。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里的长兄了。要尽好一个大哥的职责。”
“虽然还时候未到,但吾也不是在意这些。骈骈桥桥,阡阡陌陌,家村户晓,四通八达。你有毅力从如此远的地方前来,就取表字伯桥吧。”
鱼金卯声音悠扬缓慢,他已走到那群嬉闹的小孩们之中去了。
“……谢谢。……师父。”
廖姑慈有些迟钝的跟着他的步伐转过身,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等到他们已经走远了,才有些不敢相信的跟上去。
这一呆就是两年。
期间,廖姑慈不问世事,清晨起来随师父练剑学武,早上就去砍柴烧水,白日里陪小孩们玩闹的同时也不忘看两眼鱼金卯的藏书。
“——哇!”
有小孩心急被饭烫哭了,廖姑慈也会耐着性子去哄。
不过随着孩子们的长大,难免有几个到了又皮又有能耐作死的年纪,会扰得他心神不宁。于是,他干脆牺牲自己的睡觉时间,满庐江的到处跑,寻一块僻静的地方供自己专心致志的练习。
偶尔,他也会想起花乾续,想起那个自己要做天子,为人民着想的梦。
现在他已到了京城,握起了自己的剑,离那个梦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