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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天边 花乾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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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乾续及冠那年,先帝寿终正寝,年仅九岁的幼子司马椿即位,改国号为延和。
因年轻稚嫩,阅历尚浅。先帝将其托付给了将其养大的御前太监聂小儿和亲信女官殷涟。
于是,一个大清早,小皇帝跑丢了。
早朝会上,聂小儿苦着脸严肃的宣布了一个晴天霹雳。
整座阳渊城全部的守卫,皇宫剩下的侍女太监,全都出动了。几乎要把阳渊城翻个底朝天。
现在,一众文臣武将也要帮着找了。
皇城东北角,有片每年秋猎才会开放的林子。前天刚下完大暴雨,司马椿就乐呵呵的来采蘑菇了。
这有棵老银杏,树干被蛀空了一半,还顽强地活了几十年,每年照样会结一嘟噜一嘟噜的白果。被皇室奉为神树。
可惜神龟虽寿,犹有竟时。那场大雨冲散了这老树的最后一缕魂魄。
九岁的司马椿刚继位不到半个月,父亲的尸骨还未寒,就这么乐呵的有点没心没肺的在森林里东走一截,西绕一圈。采来的蘑菇就拿龙袍兜着,装满了就随便往草上哗啦哗啦倒出来堆成小山丘。
转转悠悠,便来到了这颗颤颤巍巍的银杏树下。
“啵。”司马椿揪下一串蘑菇。手上已满是菌类的汁液。
天空暗了暗,司马椿知道是有云飘过来挡住了太阳,并不怎么在意。然后,被一个无声的人影扑倒在一旁。
“大……大胆!何人!寡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司马椿大惊失色,蘑菇劈里啪啦洒了一满。鲤鱼打挺的挣扎了一下,最终都是无用功。
“轰——”不堪重负的老银杏轰然倒塌,砸在司马椿刚刚站的位置。
“小人方才冲撞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回过神来,地上正毕恭毕敬的跪着一个少男模样的人影。虽衣着朴素的有点可怜,头发却扎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你是……”司马椿甩了甩有点晕的脑袋,坐起身子。
“刺刺刺客?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晃眼就看到了少男腰间的木剑,也来不及反应是真是假,连滚带爬的就要往林子深处逃去。
“陛下,这是练习用的木剑。”
“诶……?”司马椿其实也不知道要往哪跑,在林子里溜达了太久本来就玩够了,不过是强装的镇定在等聂小儿来找罢了。
此时此刻,根本就不想和眼前这个陌生少男分开。
“那也要交出来!既然知道寡人是谁,就要听寡人的话。”司马椿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开始轻车熟路的命令起来。
“是。”
少男声音清朗干脆,像块凉玉轻轻掉落在地。
他用一个非常安全的姿势解下腰间木剑,双手放在潮湿的泥土上。
“小人不知这里是皇宫禁地,私闯这里还带武器,着实罪该万死。”少男见陛下没说话,又毕恭毕敬的叩了个头。
……
司马椿微微思考了一下,好奇的劲儿又上来了。
“那把剑,你是学武的吗?”
“……是。小人才思蠢笨,幸得人指点读过半本剑法入门,但才疏学浅只会皮毛……”少男愣了一下抬起头瞟了一眼对方,又迅速把额头贴回撑着的手背上。
“没事!没事!正好为寡人演示几招,可好?”司马椿走过去捡起木剑颠了颠,自己挽了个根本就是虚影乱晃的剑花,又交还给少男。
“……是。谢陛下宽宏大量。”
少男又犹疑了一秒,才接过木剑稳扎稳打的耍了一套剑法。
“好!好!好!——真是漂亮!哈哈哈哈哈!”司马椿开心地拍起手来。“你方才护驾有功,寡人要封你为将军。”
小孩子的思路总是转变得令人措手不及。
“——陛下?”
“万万不可……小人属实配不上此等殊荣……”
“陛下!”殷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来人!把擅闯者抓起来!”一看到人影,殷涟就护在了司马椿身前。几名守卫立刻上前,将地上的木剑削个粉碎,又把本就跪着的少男用力钳住压进土里。
“等等!等等!——殷涟!你听我说!他是我恩人!殷涟!”
司马椿被随行的老侍女罗蓝婵一把抱起来,就要强行带回宫里。
“殷涟!——”司马椿心里一急就伸手乱抓,一下子扯散了女官的发髻,头发披散下来。
“我不许你们处置他!”司马椿手里死死攥着殷涟的黑檀木簪子——为了安全,她从来不带有尖的饰品。但还是着实被小皇帝这行为吓了一跳——毕竟再怎么钝,把人的眼珠子戳瞎还是能的。
“陛下,松手。微臣不会让人把那个男孩怎么样的。赶出皇宫而已。”殷涟不顾散乱的头发,小心翼地向前伸着手,生怕惹恼了这小祖宗。一边尽可能把声音放温柔地劝说着。
“不要!寡人刚刚说了要封他做将军!”一见事态发生转变,司马椿的气势就上来了,这寡人的自称也又挂回了嘴边。
“陛下,他或许确实如您所说救驾有功,但也只是一介草民,半大孩子。恕臣无法将举国兵力放心的交给他……”
“呸!”
司马椿毫无顾忌地冲着地上啐了口吐沫,看得殷涟脸都绿了。
“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军都要厉害!不信你可以试试!”
“诶!”
见小皇帝没有任何要让步的意思,殷涟摆了摆手,让那抱着他的老侍女径直带走了。
“还望陛下三思。”殷涟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头发挽好。
谁曾想,陛下这次是真动了气。急火攻心,当天晚上就高热不止。
再加上年纪小抵抗力弱,一时间竟闹得人心惶惶,皇宫内外哀鸣不断。
百般无奈之下,殷涟只好连夜派人又搜了一次城,把那个少男找来。
被不明不白的洗了全身又套上颇有些不适的华服,少男满脸迷茫警惕的被带进陛下寝宫。
“陛下,微臣帮您把人找来了,听凭差遣。只求您别再惹自己生病了。”殷涟领着那少男行跪礼。
“咳咳……将军……你叫什么名字?寡人要封你做大将军……”司马椿僵硬要撑着坐起来,连忙被聂小儿又按下去躺着。
“回禀陛下,小人姓廖,贱名姑慈。”
“廖姑慈……”司马椿念叨了一下。
“殷涟……你听见了吗?就封他做……天狗大将军。”
殷涟快要没招了。拢在袖子里的手要搓出火星子。
“陛下。将军是朝廷要职,必须经过层层选拔历练才行,不如先由微臣送他去军营磨练心性可好?”殷涟早在先帝托孤时就做好了自以为万全的准备,但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小孩竟然有如此大的心性,靠着执拗就能和满朝文武抗衡。
“不许反悔。也不许欺骗寡人。磨练……嗯,一年总够了吧,到时候要让他做天狗大将军……”
许是药劲上来了,司马椿难得没有再死拧着不同意。
“是。微臣绝不敢欺骗陛下。望陛下早日康复。”殷涟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再次行礼过后就带着那名为廖姑慈的少男转身离去。
几个月后,科举考试的榜单出来了。状元郎是大理寺卿花奉的长子,年方二十的花乾续。
花奉老人家本就老来得子,如今心愿已了,也就安然卸职归乡享清福去了。
花乾续,毫无疑问是位货真价实的有志之才。第一,二轮笔试全都拿了满分,连在他之前那位一骑绝尘,鼎鼎大名的老状元,如今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游缨都对其才华叹为观止。
京城大道上,意气风发的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在民众的欢呼声中缓缓走过。
一串串的红灯笼在蓝天下挂着,透亮的带着些粉色。更显迎风招展,如梦如幻。
太阳温和而不灼热,照在人身上阵阵的酥麻暖意,是个天使地利人和的好日子。
“哒哒哒哒哒哒……”
蓦地,一阵更密集的马蹄声和盔甲晃动碰撞的呤啷声从远处的街道分叉口传来,听起来应当有两到三匹马。
翩翩才子黛,一撇若惊鸿。
此间万籁寂,只闻心跳声。
已是副将的廖姑慈骑着那匹除眉心一点白外通体黝黑的战马,跟在主将后面领着军队徐徐路过,显然又是一场凯旋。
他右手把头盔抱在怀里,背后的橘色披风翻转,如一块阳光,又似烧的最旺的烈火。
廖姑慈的眼睛是北方少数民族特有的细长眼,浅灰色。像初春溪边未化的冰凌。
三抹阳春色,七分料峭寒。
短短一年,对花乾续来说是五年。廖姑慈长高了,身材硬朗了——这是必然的。神色也变了,如果说之前是他仇恨乌云遮蔽了太阳,仇恨太阳的光芒太弱穿不透乌云,那么现在就是乌云转移到了他脸上。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中的恨与狠。
他见识到朝廷了,见识到真龙天子了。
鹰顾狼盼,虎踞龙盘。
等到对方军队的最后一名士兵也消失在人民为他们让开的道路尽头。花乾续才反应过来。
廖姑慈不到一秒钟的眼神从此永远的烙在了他的脑海里,像一块冰,让他再也感受不到太阳应有的温度。
而他能做的,就只有去用身体暖化这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