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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山望 “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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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论剑法,我不算内行,不如先教你们识字怎么样?这样说不定那些高深的武功秘籍,你们也能自己对照着学个一知半解了。”
花乾续被廖姑慈刚才的一番话说的有些心虚,暗道危险。赶忙转了一个柔和点的话题。
“好!我要学识字!这样帮阿妈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就不怕买到孬货了!”廖子珏自告奋勇。
廖姑慈略显失落的垂下手,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你比我厉害,也是个好人,说什么,我都会做的。”
“比城里那些老爷们好多了。”
又在进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危险的发言了。花乾续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怎么让他能少说点这种话。
“你要是想实现某个远大的理想,就必须要先弄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头上三尺有神明,懂不懂?”
“哇!”
廖子珏也甭管信不信,立刻把头仰的直直的盯着湛蓝蓝的天。
“哼。”
廖姑慈明显对这种说教十分反感,但看在眼前这位花乾续是刚刚救自己与水深火热之中,又拿着自己见也未见过的神器的“绝代天骄”,也就只是暗自抽了下鼻子,没多说什么。
“好。我学。”
“但我得先问问,为什么我不能说那些人?”
他鬼使神差地抓住了某种机会,突然揭开了话匣子。
“平日里不管我们死活,过年了还要把肥牛肥羊齐齐的交上去,算什么?”
“不都是说天上有个皇帝吗?他瞎了?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冻死,饿死,算什么?”
“还有那些炮火声,天子也聋了?弄那些炮的甲子人,见了我们就杀,见了牲畜就绑,算什么?”
廖姑慈越说越来劲,一根手指指着无边无际的天,眼球上跳动着毒火,本就披散着的头发在空气中狂乱的飞舞着,好似魔神。
“尤其是我表姑——”
“……哥!”
“你先闭嘴!”
廖子珏一个起跳,双腿缠住廖姑慈的腰,用力捂住他的嘴。
……
花乾续从小生活在那样一个陛下乃是九五至尊,真龙天子,万万冒犯不得,唯有肝脑涂地,奉献一生……的书香门第,官僚世家的环境中,听到这话,得亏自己也是个还留有几分稚气的孩子,没有被当场吓得拔剑结果了这乳臭未干的刁蛮小孩。
“咳咳咳咳咳。说够了吗?”他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绪,假装泰然自若的拍了拍衣服的侧襟。
“既然说够了,那就记住。这些话之后万万万万不可再提起一个字。相近的意思也不行。”
“否则,就算你半个身子已入黄土,我也不会教你一个字,一招剑!”
花乾续的语气带上了十二分的认真和严肃,稚气未脱的眉毛一挑,已有几分自己父亲当年的风范。
打心底里,他认可廖姑慈对刚刚所抖露出的那一大堆恶行的深恶痛绝。
但如果真的想治理好这天下,绝不是大骂几声奸臣叛贼,挥快刀斩乱麻就能解决的了的。
“唔……行。你教吧。”
廖姑慈也喘了口气,微微站直。廖子珏赶忙从他的身上跳下来。
廖姑慈四代人共挤一方小屋,花乾续本想到他们家里教这两人识字,也暖和些。但刚走到门口,从那个昏暗空间里瞪出的十几双眼睛就让他窘迫羞怯的恨不得化作一缕风沙飞走,于是只好选择了在他们初遇的那块空地上练字。冻的不行了,就以树枝为剑比划几招,缓过来一点就接着写……
在这两人中,廖子珏的学习天赋强大到了让花乾续都暗自惧怕的地步。不过三四日的时间,就能够熟读他随身携带着的《诗经》。
“咳——我看你们认字的水平已经差不多了,可以试着写写自己的名字了。”阳光大好的上午,花乾续和另外两人站在那块土地上。几日下来,上面的字被写了又抹,抹了又划,整片土地呈现出一种出乎意料的细腻质地,草屑,石子全部都被悄无声息的辇除掉了。
廖子珏身先士卒,兴冲冲地在地上写了个“廖”,但随即唰的停住了,少见的犯起难来。
“……阿续哥?”自从熟络以后,她就叫花乾续阿续哥了,廖姑慈只比他小一岁,悄默声的隐去了哥哥这个称呼,直接叫他阿续。
“我的名字的意思……不太好。能不能自己起一个?”她在原地扭捏了一下,树枝在一旁戳着小洞。
“就是……我现在真的在以后才知道……我的名字是马嚼子的意思。”廖子珏的手尴尬的不知道往哪放,又揪了揪下巴上的肉。“我最开始只是觉得不太好听,所以反着念叫子嚼…”
“啊哦……”
“也是呢……”花乾续柱着另一个树枝站在一旁,朝着太阳的胸前暖烘烘的出了层薄汗,但背对太阳的后背却凉丝丝的。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奇妙感受。
“那也可以自己取一个。从《诗经》或者词典上找几个寓意好的字怎么样?”
他又转头看向廖姑慈,这小子在任何闲工夫也不忘把树枝当作剑来比划几下。
“——哦。”
“我的名字……没什么意义。”
他放慢动作,但仍然没停下,似乎也对第一次认清这一点带上了几分羞怯。
“就是……一种声音。我表姑之前跟我说,这是她给我娘接生我的时候,把我从娘胎里拉出来的声音。”廖姑慈的声音变得很沙哑,一个一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
“啊哦……”花乾续感到某种怪异的想法像只小虫在自己脸上乱爬,拍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咕呲咕呲咕呲——就是这样。”廖子珏一提到别人就又变得爽朗不拘小节起来了。欢脱的把花乾续带来的词典举起来遮住阳光,一边在上面翻找着合适的字。
“我的名字,叫姑慈吧。”
廖姑慈在地上一笔一画的写起了这个对于文字初学者来说不算简单的名字。
“姑……?”花乾续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
“恕我冒昧,和你刚刚提到的那位表姑——是有什么关系吗?”
“是她给我讲了很多,让我有了如今的志向。”
廖姑慈的回答嘎嘣脆,他望了望天,满脸向往。带着种对这个人和自己所做的事都万分笃定的语气,仿佛一下子把整个境界提到了一个十分之高的地步。
“……”花乾续两条俊秀的眉毛像舞蛇人的蛇一样顺着廖姑慈的话立了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很上心你的表姑啊,她现在也还和你们住在一起?”
能把廖姑慈这个完全没接触过外界的孩子引导成这样,花乾续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见见这是何方神圣的冲动。
“她饿死了。”
廖姑慈专心致志的拨弄着地上的浮土,把那个名字修的方方正正。话的尾音带着点不对劲的期待,如同专门等着花乾续来剖开一个终于能解开的秘密,展现出一件得以让自己暗地里与众不同的秘宝。
“——”
花乾续一霎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还是做了个捂心口的动作表示同情和节哀。
“呐——我选好咯,就叫这个怎么样?”
廖子珏站在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奇字妙词星罗棋布的词典吸去了两位哥哥杂谈的声音。
“珏,有珍贵美好,品德高尚,和谐统一之意——”
“阿续哥?要不就这个吧,你觉得怎么样?”
“正好发音也相近……我阿妈叫我的时候还像之前这么念也没问题。”她跑过去,在廖姑慈那行字下面写了个“廖子珏”。她没有那么专心的修饰这字的笔画,龙飞凤舞的笔迹扬起阵阵沙土。
不过,廖子珏因为还要在家照顾行动不便的老人,能在家里见缝插针地读两页书还好,渐渐的习武方面就落了不少进度。
而廖姑慈在遇到花乾续之前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小子,成天和人打架,跑到城里给买不起衣食药的人家偷东西,也没人敢招惹他。好不容易有了事干,就像给头疯驴子套上了拉磨的套子,自然是卯足了劲的闷头猛跑……
每天早上,甚至比花乾续起的还早,提前等待那个小山头,自己嗖嗖的辗转腾挪着对空气出招。
转眼,花乾续和他爹来北方修养闲散了小半个月,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临行前,廖姑慈说要用他学的能耐写一首诗送给花乾续。
最好别又是什么虎狼之词,狂言妄语……
花乾续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对廖姑慈脑袋里藏着的东西多少是有点害怕的。
愿做白龙化白云,衬得苍天万里晴。
任凭冰霜雷电雨,不愿再有误苍生。
——还好,还好,花乾续在心中点了点头。
不过若果真是如此就好……
一个更加危险的念头——或者说一个花乾续本来就这样打算过的念头,突然跑了出来,吓得他眼神一变。
不对,不对,我的本分就是好好学功课,金榜题名,然后做一个好臣子,辅佐好陛下。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样的天下,怎会不太平安宁呢?
他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念头。用惯常的方式说服自己。
……
廖姑慈见花乾续没动静,只是一直紧紧的捏着那张纸,就三两步走了上来,郑重其事的握住他的手。
“花乾续……阿续,我都会写你的名字了。”
“你当真不再教我,不教我们了?”
花乾续第一次和廖姑慈距离这么近的对视。
他们两个人的眼型其实很像,不过花乾续的眼睛要再宽一些,眼尾有些下挑,眸子像乌黑温润的玉,没有廖姑慈那样冷冽凉薄。
“……嗯。”
“我也还有很多东西要学。送你们的书,经常看看。剩下的要靠自己了。”
花乾续的手被攥的有些痛,他心里一阵反酸,突然希望那手永远不被松开才好。
他早就对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所熟知,但今天才真正明白,绝弦是什么感受。
明明……应该只是萍水相逢的普通玩伴而已的。
廖姑慈性格冷硬,太有主见。虽然听他的话,但也明显一直在压着气焰。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被他如此吸引呢?
难不成真的是那一日的强忤天意之言,第一次剖开了他这颗充满着明媚理想的心脏,让他意识到了自己长大真正面临的会是什么,以及必须怎么做?
但这明明也只是一个孩子的戏言才对……
花乾续闭了闭眼睛,把杂乱的思绪从睫毛上眨掉。用力回握了一下廖姑慈的手。
这一别,五年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