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22、也不再期待 风一吹

　　风一吹，秋就彻底翻篇了。
　　好像只是转瞬之间，校园里最后一点枯黄的落叶被北风卷尽，温度骤然跌落，整座城市迅速坠入深冬。
　　乌苏的冬天来得凌厉又盛大，从不拖沓。
　　先是连日的刺骨寒风，刮过教学楼走廊，撞在玻璃窗上呜呜作响，吹得人脖颈发僵、指尖冰凉。清晨跑操的时候，白雾从每个人嘴边大口呼出，层层叠叠飘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操场栏杆、跑道边线、花坛石沿，一点点覆上薄薄的白霜，清晨的阳光落下来，霜粒亮晶晶的，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再后来，雪就落下来了。
　　初雪是细碎的、轻柔的，像漫天撕碎的棉絮，慢悠悠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稀疏、柔软，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校服领口，落得无声无息。没过两天，大雪轰轰烈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彻底把整座校园、整条街道、整片天地，染成干净纯粹的雪白。
　　漫天飞雪，洋洋洒洒，没有尽头。
　　天空是沉沉的浅灰，雪花是干净的纯白，大片大片坠落，连绵不绝。落在教学楼屋顶，厚厚积起一层平整的雪盖；落在操场的草坪上，填平所有凹凸，一望无际的雪白；落在跑道上、台阶上、栏杆上，把所有棱角、所有喧闹痕迹，全部温柔覆盖。
　　课间的时候，站在走廊窗边往外望，满眼皆是雪景。
　　远处的树木挂满积雪，枝桠被白雪压得微微低垂，雾凇层层叠叠，清冷又好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风卷着碎雪纷飞，朦胧了教学楼的轮廓，朦胧了操场的人影，连远处的跑道都变得温柔安静。
　　校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之前那些无休止的起哄、楼道的吵闹、人群的嬉笑，好像都被这场盛大的冬雪压住了声势。寒风凛冽，天寒地冻，大家课间都懒得扎堆打闹，大多缩在教室里取暖、写作业、闲聊。
　　也正因如此，那两三周，我难得清净。
　　蔡子木那群人很少再到处起哄折腾，偶遇的次数也变得极少。没有人突然喊名字，没有人故意调侃，没有人拿那些低俗的玩笑刺痛我。
　　冬天很冷，可那段安静无扰的日子，是我暗恋全程里，最安稳、最平和的一小段时光。
　　我依旧习惯性避开七班的走廊，依旧绕路考勤，依旧不敢轻易驻足人群。只是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弛。
　　被闹剧、社死、难堪反复拉扯折磨的情绪，被漫天冬雪慢慢抚平、温柔收纳。
　　只是我的心态，早已和最初不一样了。
　　不再像初秋那样满心雀跃、满心期待、精心打扮、盼着每一次偶遇。
　　经历过一次次当众难堪、恶意调侃、被迫躲避之后，我的心动慢慢变得疲惫、沉默、克制。
　　我不再认真护肤，不再精心打理发型，不再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状态。
　　每天清晨随手涂一点素颜霜遮住憔悴，头发简简单单扎一个松散的低马尾，校服拉得严严实实，裹住一身寒凉，也裹住我不敢再外露的心事。
　　我变得很低调、很安静，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不显眼、不出错、不被注意。
　　喜欢还在，一点没少。
　　只要远远看见傅盛扬的背影，心跳依旧会乱半拍；只要偶然和他对视，依旧会慌乱躲闪；只要听见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注意力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被牵走。
　　只是我再也不敢期待什么了。
　　不敢盼偶遇，不敢盼温柔，不敢盼任何故事发生。
　　日子就在落雪、寒风、安静的课堂和简单的课间里缓缓流淌，转眼就到了年末。
　　元旦如期而至，学校放了三天小长假。
　　收拾书包的那天傍晚，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被风吹得漫天飘飞，落满校门口的街道。地面湿白，空气清寒，扑面而来的风带着冬日独有的凛冽，却因为即将放假的松弛，让人不觉得难熬。
　　我跟着家人收拾行李，坐上回老家的车。
　　车窗蒙上一层薄薄的冷雾，窗外是连绵的雪原，路边的荒草、田地、电线杆，全部被白雪覆盖，一路纯白无垠。车子平稳行驶在雪后的公路上，窗外风景缓缓后退，安静又治愈。
　　车厢里暖融融的，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落雪。
　　我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擦着玻璃上的雾气，百无聊赖刷着手机，漫不经心度过路途漫长的时光。
　　同行的还有我的好朋友，也就是傅盛扬后来的女朋友——孟娜琪。
　　以前我和她关系很好，无话不谈，早在秋季的时候，我就悄悄跟她提过好几次傅盛扬，跟她说过我悄悄喜欢这个男生，说过他打球很好看、性格很干净、每次对视我都会心慌。
　　那时候的她，温柔耐心，静静听我碎碎念我的少女心事，从不调侃、从不起哄，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听我诉说。
　　车上无事可做，我们又闲聊起来，聊着校园的日常，聊着冬天的雪，聊着期末的学习。
　　聊着聊着，她忽然侧过头，轻声问我：
　　“哎，你是不是还喜欢傅盛扬啊？”
　　被她突然戳中心事，我没有躲闪，也没有害羞遮掩。
　　经历过那么多人尽皆知的起哄，经历过无数次难堪，我早就麻木了，在好朋友面前，也懒得再伪装。
　　我轻轻点头，坦然承认：
　　“嗯，我喜欢。”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波澜，没有雀跃，只有藏久了的、沉沉的执念。
　　孟娜琪看着我，笑了笑，很自然地拿出手机，翻出快手主页，找到傅盛扬的账号，直接把链接推给了我。
　　“那我把他快手推你，你去关注呀。”
　　我愣了一下，心底忽然冒出一点久违的、细碎的甜意和期待。
　　这是我第一次拥有可以悄悄靠近他、悄悄了解他、光明正大关注他的渠道。
　　之前所有的喜欢，都只能隔着远远的人群、隔着楼道、隔着操场，远远张望，无从靠近。
　　我抱着一点小小的、柔软的期许，点进链接，认认真真按下关注。
　　我以为，这只是我单方面默默的关注，是我一个人的偷偷心动。
　　可下一秒。
　　消息提示瞬间弹出——傅盛扬已回关你。
　　我整个人瞬间怔住。
　　指尖停在屏幕上，心跳猛地提速，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烫。
　　短短的三个字，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小星光，瞬间照亮了我沉寂许久的心事。
　　漫天风雪、长久躲避、无数难堪、无数压抑，好像在这一刻，全部被轻轻抚平。
　　他回关我了。
　　他没有犹豫，没有无视，几乎是秒回。
　　那一刻，我真的天真以为，这是甜蜜的开端。
　　我忍不住在心底偷偷幻想。
　　或许，他也不讨厌我？
　　或许，之前所有的起哄、所有的对视、所有人群里的喧闹，他都看在眼里，也默默记住了我？
　　或许，这场漫长又酸涩的暗恋，终于要迎来一点点温柔的转机了？
　　回老家的整段路途，我心情前所未有地轻快。
　　窗外大雪漫漫，天地洁白，车内暖意融融。我抱着手机，翻着他的快手作品，一点点看、一点点珍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三天元旦假期，是我整个冬天、整个暗恋时光里，最开心、最甜蜜的三天。
　　我和孟娜琪聊了很多，聊我小心翼翼的心动，聊校园里一次次尴尬的偶遇，聊我被起哄的窘迫，聊我不敢外露的喜欢。她一直温柔倾听，陪着我闲聊，陪着我感慨。
　　我满心以为，她是懂我、心疼我、祝福我的好朋友。
　　我满心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双向关注，是我苦尽甘来的温柔预兆。
　　我甚至悄悄在心底许愿：这个冬天雪这么美，或许，我的喜欢，终于可以被温柔回应。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
　　雪还没停，冬日依旧漫长，我带着满心浅浅的欢喜与期待，返校归校。
　　我重新裹紧校服，踏雪走进教学楼，连冬日的寒风都好像变得温柔。
　　走在覆雪的楼道，看着窗外皑皑白雪，我心里依旧藏着那一点点甜甜的期许，期待之后的校园相遇，会和从前不一样。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返校后的短短一天，所有欢喜，所有期待，所有刚刚升起的温柔幻想，瞬间崩塌殆尽。
　　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返校第二天课间，班里同学凑在一起闲聊，无意间提起傅盛扬。
　　有人随口说了一句：
　　“傅盛扬有对象的啊，你们不知道吗？”
　　我原本笑着的脸瞬间僵住，心底咯噔一沉，下意识摇头，语气带着不敢相信的疑惑：“不可能吧。”
　　我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女朋友。
　　每次偶遇他都是和兄弟同行，干干净净，清清朗朗，看不出半点谈恋爱的痕迹。
　　如果他真的有对象，我不可能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我一开始完全不信，只以为是同学乱传的谣言，像之前蔡子木那群人一样，随便起哄编造。
　　可越听下去，我心里越慌。
　　同学们说得有模有样，不是随口玩笑，是笃定的语气。
　　我不甘心，悄悄托身边靠谱的同学帮忙打听、确认。
　　一点点打探，一点点核实，一点点拼凑真相。
　　最后，所有消息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孟娜琪。
　　他的女朋友，居然是孟娜琪。
　　是元旦在车上温柔听我讲心事、心疼我暗恋辛苦、主动把他快手推给我、看着我满心欢喜关注他的孟娜琪。
　　那一刻，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窗外漫天白雪依旧纷飞，整座校园白茫茫一片，清冷安静。
　　可我心里的温度，瞬间跌至零下，比隆冬最冷的寒风还要刺骨、还要冰凉。
　　一瞬间，所有的细节全部串联起来，清清楚楚砸在我心上。
　　她早就知道我喜欢他。
　　她全程听我诉说所有心事。
　　她看着我满心期待、满心雀跃。
　　她亲手把他的账号推给我，看着我满怀希望地点关注。
　　看着我因为他秒回关而偷偷开心一整个假期。
　　可从头到尾，她什么都没说。
　　她没有告诉我，她就是他的女朋友。
　　没有告诉我，我满心奔赴、偷偷喜欢、满心期待的人，早已经是她的人。
　　我一瞬间又气又委屈，又心寒又无语，胸口堵得发疼。
　　我以为的甜蜜开端，
　　原来是一场彻头彻尾、温柔又残忍的骗局。
　　我以为的双向关注是心意相通的预兆，
　　原来只是他随手礼貌的回关，
　　原来他的温柔从来不是给我，
　　他的偏爱、他的心动、他的恋爱，全部属于别人。
　　更讽刺的是，
　　亲手推着我靠近、看着我自作多情、看着我空欢喜一场的人，
　　是我最信任、最交心、以为最懂我的好朋友。
　　漫天冬雪落在窗外，干净、洁白、温柔。
　　可我的世界，一瞬间灰蒙蒙一片，所有光亮、所有期许、所有刚刚萌芽的甜，尽数熄灭。
　　这场雪落满全城，
　　落满校园，落满操场，落满我走过的所有楼道。
　　可这一场盛大的冬雪，终究没有善待我的喜欢。
　　我熬过了秋天所有的难堪、起哄、社死、躲避与内耗，
　　熬过了无数个偷偷难过、偷偷自愈的日夜，
　　好不容易迎来一点微光，
　　却在最欢喜的时刻，狠狠摔落，碎得彻底。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我的暗恋，从来没有过半分甜。
　　所有看似温柔的瞬间，全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而这场被雪景铺垫、被好友隐瞒、被现实狠狠打碎的空欢喜，
　　彻底把我推入更深、更沉、更无解的虐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