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20、难堪 自从周

　　自从周五那一场楼道惊天动地的大喊过后，我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那一天我狼狈落荒而逃，以为跑掉就能躲过所有难堪，以为只要我假装无事发生，风波就会慢慢平息。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声突兀的直呼其名，只是所有闹剧的开始。
　　蔡子木像是拿捏住了我最窘迫、最害怕的软肋。
　　他知道我脸皮薄、知道我不敢声张、知道我最怕被人戳穿心事、最怕被傅盛扬本人知晓。于是从那之后，他彻底肆无忌惮。
　　往后的每一天，只要在楼道遇见我、操场遇见我、课间遇见我，不管人多人少，不管周围有没有同学，他都会故意扬着嗓子，似有若无地喊出傅盛扬的名字。
　　有时候是轻轻一句调侃，有时候是故意拉长声调，有时候是和身边朋友对视一笑，然后刻意重复那两个字，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明晃晃的试探与起哄。
　　每一次听见，我的心脏都会骤然紧缩。
　　浑身瞬间僵硬，耳尖爆红，头皮发麻，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每次都会狠狠瞪他、假装生气、快步走开，可越是躲闪，他们越是乐此不疲。我拼命假装无所谓，拼命装作厌烦、拼命掩饰慌乱，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每一次被当众点名、被当众暗示，我心里的慌张都会叠加一层，我小心翼翼藏了一整个秋冬的暗恋，正在被一点点摊开、一点点暴晒、一点点公之于众。
　　更让我彻底崩溃的是，消息传得极快。
　　蔡子木身边的朋友、七班的男生、楼道爱看热闹的同学，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开始，全员都知道了。
　　原本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了大半层教学楼都心知肚明的八卦。所有人都看懂了我每次躲闪的目光、看懂了我每次偶遇的局促、看懂了我所有不敢言说的心动。
　　风声四起，人尽皆知。
　　唯独我，还在硬撑着假装无人知晓。
　　社团课的到来，彻底碾碎了我最后一点体面，也正式拉开了我和傅盛扬之间虐恋的序幕。
　　学校每周固定的社团活动课，是全校最放松、最自由的时间段。大家脱离班级束缚，分散在操场各个区域，排球社、篮球社、舞蹈社、美术社各占一方，热闹又松散。
　　我被调剂分到了排球社团，场地在操场东侧的排球场，空旷开阔，四面通透，一眼就能望遍整个操场。
　　而傅盛扬，在篮球社团。
　　篮球社的场地就在排球场不远处，两块场地紧挨在一起，距离近到只要抬头、转头、侧目，就能清清楚楚看见彼此的一举一动。
　　从前我还暗自窃喜过这样的距离，觉得社团课可以悄悄看他打球，是难得的温柔福利。可自从秘密传开之后，这样近距离的共处，变成了我每一周最煎熬、最社死的噩梦。
　　那天下午风很轻，阳光暖融融铺在操场上，同学们三三两两集结站队，社团老师整顿队伍、安排训练任务。
　　我站在排球社队伍里，乖乖跟着热身、压腿、列队，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动作上，拼命不去看旁边的篮球场，拼命装作对那边的一切毫无兴趣。
　　我刻意低头、刻意放空、刻意麻木，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一节社团课，不闹笑话、不被起哄、不遇见难堪。
　　可命运偏偏不让我如愿。
　　没过多久，七班的一群男生结伴从跑道那边浩浩荡荡走过来。
　　蔡子木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班几个爱玩爱闹、最爱起哄的男生。
　　其中两个常跟他扎堆、最爱跟着凑热闹的男生，就是林瑾、程宇恒。
　　林瑾性子跳脱，看热闹从来不嫌事大；
　　程宇恒爱闹爱笑，最擅长跟着起哄、戳人尴尬。
　　两个人一左一右跟着蔡子木，一群男生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脚步散漫，一路朝着篮球场晃过去。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站在排球场队伍里的我。
　　下一秒，毫无预兆的起哄，轰然响起。
　　一群男生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我听得一清二楚，故意朝着我这边的方向，一声声、一遍遍吼我的名字。
　　不是小声嘀咕，是刻意的、成群结队的、带着戏谑意味的起哄呼喊。
　　此起彼伏，断断续续，落在风里，落在操场上，落在我耳朵里。
　　他们没有直接说破我的心事，没有直白调侃我的喜欢，可偏偏这样成群结队、对准我的呼喊，比直白八卦更让人难堪。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喊我的名字，只为一个人——只为不远处篮球场上的傅盛扬。
　　风声轻轻晃，阳光铺洒在排球网上面，我手脚的热身动作猛地顿住，血液一瞬间好像凝固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被那一阵阵起哄声拽过去，再也没办法集中在排球训练上。
　　羞耻感如同潮水，瞬间将我吞没，耳尖迅速烧起来，一直红到脖颈。我攥紧了手里的排球，指节微微用力，心底又急又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片操场。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理他们，当做没有听见，继续热身，继续练习。
　　可他们的喊声一阵接着一阵，不断飘过来，像细小的针，一下又一下扎在我的心上。
　　我心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疯狂翻涌。
　　他们是不是故意喊，想把傅盛扬的目光引到我身上？
　　傅盛扬有没有听见？他有没有朝这边看过来？
　　如果他看见了，他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觉得我被起哄的样子滑稽可笑？
　　之前考场摔跤、当众失态的那些窘迫画面，又一次在脑海里回放。
　　好不容易勉强压下去的难堪，再次卷土重来，重重压在我的胸口。
　　我强撑着，咬着牙，努力维持脸上平静的表情，假装充耳不闻。
　　可我的身体比我的理智诚实得多，肩膀微微僵硬，心跳飞快，砰砰地撞击胸腔，快要冲破肋骨。
　　我再也绷不住了。
　　心底积攒的羞恼、窘迫、慌乱交织在一起，再也压抑不住，我猛地转头，下意识想瞪过去制止他们。
　　就在我转头的那一瞬间。
　　我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视线。
　　是傅盛扬。
　　他站在篮球社队伍的侧边，手里还拿着一颗篮球，就那样安安静静望向我这边。
　　四目相撞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操场的喧闹、男生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风吹草地的声响，全部被隔绝在外，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哦呼。
　　那一瞬间，我浑身一僵，呼吸猛地顿住。
　　我的天。
　　他看见了。
　　他听见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这群男生对着我起哄，看见了我被起哄之后慌乱转头的样子。
　　原来之前楼道的闹剧，那些漫天的传言，他早有耳闻。
　　直到这一刻，对视的这一秒，我彻底确认——他已经知道，我喜欢他。
　　长久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守护，不敢让当事人知晓的暗恋，就这样，完完整整摊开在他面前。
　　巨大的窘迫席卷全身，我下意识想要躲开，可目光像是被钉住，短暂的几秒，才慌忙移开视线。
　　脸颊烫得几乎燃烧，整个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眼底是什么情绪。
　　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尴尬？或是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我读不透，也不敢仔细去分辨。
　　只知道，从这个对视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前，只是我一个人悄悄心动，独自在心底上演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而此刻，秘密捅破，他知情，目光相撞，所有藏不住的心思，摊开在阳光底下。
　　我的暗恋，到此落幕，虐恋，正式开篇。
　　我僵硬地转回身子，再也没有勇气朝篮球场的方向多看一眼。
　　排球社团接下来的训练，我全程魂不守舍，接球频频失误，脚步飘忽，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对视的那一瞬间。
　　风掠过操场，远处依旧传来男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林瑾、程宇恒和蔡子木还在低声说笑，时不时往我这边投来促狭的目光。
　　可我已经无暇顾及他们了。
　　我的全部心思，都停留在方才那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上。
　　原来被喜欢的人知晓心意，是这样煎熬的感受。
　　没有想象里怦然心动的甜蜜，只有铺天盖地的难堪、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往后的日子，楼道偶遇、操场碰面，再也不能假装普通同学，再也不能装作毫不在意。
　　每一次相遇，都带着一层尴尬的隔膜，横在我和傅盛扬之间。
　　我悄悄喜欢他的那些朝夕，那些期待偶遇、精心打理仪容、独自忐忑内耗的无数个瞬间，全部变成了漫长又煎熬的开端。
　　这场没有预告的对视，宣告了我少女心事的公开。
　　往后所有的心动与期待，都裹上一层酸涩，拉扯不休，这就是属于我的，漫长虐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