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19、不安 熬过期

　　熬过期中跌宕的心绪，熬过被戳破心事的慌乱，日子在平淡的早读、课堂、晚自习里缓缓流淌。被蔡子木撞破秘密的这几天，我一直活得惴惴不安，心底悬着一块落不下的石头。
　　我明明狠狠警告过他，让他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四处乱传我的心事，不要把我喜欢傅盛扬这件事当成八卦说笑。他当时满口敷衍答应，连连应下好好闭嘴，可我从始至终，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
　　我太了解蔡子木的性子了。
　　他素来爱凑热闹、爱调侃同学、爱散播楼道里的细碎小事，嘴巴闲不住，心里藏不住半点秘密。别人的心事在他眼里，从来都是课余消遣的谈资，一句答应闭嘴的承诺，轻得像风，根本做不得数。
　　这几天我总是下意识躲着他，遇见了也会刻意绕道走，生怕他当众嘴快，戳穿我藏了许久的暗恋。我拼命假装如常，上课认真听讲，课间安分待在座位，楼道张望也收敛了许多，努力装作对傅盛扬毫不在意、毫无波澜的样子。
　　我拼命伪装、刻意隐忍，只想守住最后一点体面，不让这场小心翼翼的心事，沦为全校皆知的笑话。
　　可我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时间走到周五，一周的课业即将落幕，最后一节课的尾声，整个校园都漫着松弛雀跃的氛围。所有人都盼着放学、盼着周末假期、盼着逃离枯燥的课堂，空气中都是即将放假的轻松气息，喧闹又鲜活。
　　老师临时安排了任务，让我课后上楼，给七班递送整理好的班级资料。
　　七班就在教学楼上层，临近放学，楼道里早已热闹起来，各班同学纷纷走出教室，倚着栏杆聊天、追逐打闹、收拾书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我抱着一叠薄薄的资料，顺着楼梯快步上楼，心里没什么杂念，只想着赶紧送完东西，赶紧回班收拾书包，安安稳稳放假。
　　彼时的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短短几分钟，会成为我整个青春最手足无措、最羞耻窘迫的瞬间。
　　我快步走进七班教室，利落交接好资料，简单核对完毕，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走出教室门口。
　　可刚踏出七班门槛，站在空旷又喧闹的楼道里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不远处的楼道栏杆旁，蔡子木就站在人群里，眼底带着惯有的促狭笑意，目光直直锁定了刚出门的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升起极强的预感，后背骤然发凉，下意识生出满满的警惕与慌张。
　　我刚想侧身躲开，想立刻转身逃离这片区域，想趁着他还没开口赶紧走远，避免一切可能的尴尬。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下一秒，穿透整片楼道喧闹人声的大喊，骤然炸响。
　　蔡子木扬着声音，毫无顾忌、毫无收敛，在人来人往的楼道里，大声喊出了那个我藏在心底、护了许久、从不敢当众提及的名字——“傅盛扬！”
　　他喊得响亮、清晰、直白，带着看热闹的戏谑，音量大得离谱，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说笑打闹声，清清楚楚回荡在整层楼道。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弭。
　　耳边的喧闹、同学的嬉笑、风吹栏杆的轻响，全部被我自动屏蔽，整片世界只剩下这一声直白又刺耳的呼喊，狠狠砸在我的心上，震得我头脑一片空白。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浑身僵硬，四肢百骸瞬间被滚烫的羞耻与慌乱包裹。
　　我懵了。
　　彻彻底底懵了。
　　我无数次幻想过别人知晓我心事的场景，无数次在深夜忐忑不安，害怕秘密被戳穿，害怕心事被公开，害怕沦为旁人的笑料。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突兀、张扬、毫无预兆、当众喊话的方式。
　　他根本没有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根本没有半点信守承诺的意思。
　　我前几天气急败坏的叮嘱、我压低声音的警告、我满心的忐忑不安，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玩笑。
　　他肆无忌惮的一声大喊，直接撕碎了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
　　短短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石子，狠狠砸破了我藏了一整个秋冬的秘密，砸得我猝不及防、狼狈不堪。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滚烫，从脸颊红到耳根，再蔓延至整个脖颈，浑身燥热发烫，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恐慌、窘迫、羞耻、生气、难堪，无数复杂的情绪拧成一团，死死堵在我的心口，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犹豫，本能的反应占据了所有思绪。
　　我红着脸，又急又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大喊：“你闭嘴！”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与颤抖，带着少女被戳穿心事的羞恼，带着极致的难堪与无措。
　　喊完这三个字的瞬间，我再也不敢停留半分，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不敢看蔡子木戏谑的神情，更不敢确认这声大喊有没有被那个当事人听见。
　　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不上楼道众人诧异投来的目光，顾不上身后依旧喧闹的人群，顾不上自己慌乱失态的模样，顾不上所有残存的体面。
　　我猛地转身，低着头，脊背僵硬，脚步慌乱又急促，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着楼梯口狂奔而去。
　　哒哒的脚步声急促又凌乱，敲在楼道的地砖上，像是我此刻轰然炸裂的心跳。
　　我不敢回头，一秒都不敢。
　　我不敢回头看蔡子木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笑着调侃、肆意起哄。
　　我不敢回头看周围同学的眼神，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心事，正在悄悄议论、指指点点。
　　我最不敢去想、最恐惧的一件事是——傅盛扬，他此刻，到底在不在附近？
　　他会不会刚好就在这层楼道？会不会刚好听见了这声突兀的喊话？会不会刚好看见了我气急败坏、落荒而逃的窘迫模样？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整个人都快要窒息了。
　　前几次考场的失态摔跤、爆笑出糗，已经让我在他面前狼狈到底，耗尽了我所有温柔美好的形象。而今天这一场当众喊话、当众戳穿心事的闹剧，无疑是雪上加霜，让我仅存的一点体面，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我一边拼命往下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崩溃、疯狂内耗，万千心绪缠绕交织，密密麻麻压得我喘不过气。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周五放假前？
　　为什么他非要这么肆意妄为，当众揭穿我最隐秘、最珍贵、最小心翼翼的心事？
　　我明明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刻意隐藏，那么害怕被他发现我的喜欢。
　　我怕我的偏爱太明显，怕我的目光太直白，怕我的心动会让他困扰，怕自己不够好的模样配不上眼底发光的他。
　　我把这份喜欢藏在每一次楼道张望里，藏在每一次温柔对视里，藏在运动会偷偷写下的加油稿里，藏在无数个早起梳妆、努力变优秀的朝夕里。
　　这份心事，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我一个人的青春秘密，是我小心翼翼护在心底的温柔与偏爱。我甘愿自己害羞、自己内耗、自己心动、自己卑微，从来不敢奢求分毫回应，只想要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地喜欢着他。
　　可蔡子木轻飘飘的一声大喊，毁掉了我所有的小心翼翼。
　　我一路狂奔，脚下的步伐又急又乱，脸颊的热度迟迟散不去，眼眶微微发酸，又羞又气又委屈。
　　我跑到楼下楼层，终于停下慌乱的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离谱，久久无法平复。
　　楼道的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我满身的燥热与难堪，吹不走心底密密麻麻的慌乱与崩溃。
　　我不知道身后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蔡子木在我跑走后，有没有继续起哄调侃。
　　不知道围观的同学有没有纷纷议论、肆意八卦。
　　不知道那声响亮的名字，到底有没有飘进傅盛扬的耳朵里。
　　不知道他听见之后，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是错愕、是淡然、是无奈，还是淡淡的调侃。
　　所有的未知，都变成了悬在我心头最磨人的煎熬。
　　我站在空荡的楼梯转角，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满心都是无力与羞赧。
　　原来青春里最狼狈的从不是当众摔跤的窘迫，不是失态出糗的难堪。
　　是我拼尽全力隐藏、拼尽全力体面、拼尽全力温柔自持的喜欢，被旁人肆意拿来调侃、当众揭穿，让我无处可藏，无路可退，只能狼狈逃跑。
　　周五的晚风轻轻漫过校园，即将到来的周末本该是轻松治愈的闲暇时光。
　　可这一刻，我所有的欢喜、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轻松，尽数清零。
　　只剩下满心的慌乱、难堪、委屈与忐忑。
　　我藏了一整个秋冬的温柔心事，在周五喧闹的楼道里，被一声莽撞的呼喊，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碎得漫天遍野，再也藏不住了。
　　而我，只能狼狈逃窜，任由这场盛大又窘迫的心动，在青春风里，肆意翻涌，万般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