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冬》月亮上的斑马

17、太丢人了 期中的

　　期中的最后一场考试，终场铃声落得绵长又干脆。
　　清脆的铃响穿透整栋教学楼，瞬间击碎了考场整整两天的死寂。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笔尖停滞在试卷末尾，所有的伏案苦读、忐忑不安、考场窘迫，全都随着这一声终考铃画上暂时的句号。
　　监考老师放下手中的水杯，出声示意大家停笔、整理试卷、有序收卷。
　　偌大的第三考场瞬间活了过来。
　　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翻动、文具收纳、桌椅挪动的清脆动静。压抑了整场考试的喧闹慢慢复苏，同学们长长舒着气，低声说笑、吐槽考题、感慨期中落幕，眼底全是卸下重担的松弛与雀跃。
　　坐在座位上的我，心口却依旧堵得发闷，沉甸甸的慌乱久久散不去。
　　自上半场考试那场失态过后，我整整煎熬了大半场考试。
　　历史老师随口的闲聊逗得我当众爆笑、险些喷出鼻涕的窘迫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了无数遍。我坐立难安、心神不宁，全程不敢往后余光张望半分，生怕对上傅盛扬的目光，生怕他眼底藏着对我滑稽模样的调侃与笑意。
　　这半个月以来，我早起梳妆、认真护肤、小心翼翼打理仪容、收敛所有笨拙的小毛病，日复一日用心维护的干净温柔的模样，几乎在那场小小的失态里，碎了大半。
　　我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安慰，拼命抚平躁动的情绪，告诉自己最后一场考试好好收尾，安安静静答题、稳稳当当离场，好歹能留住最后一点体面，不至于彻底在他面前狼狈到底。
　　我攥着笔，强迫自己专注卷面，熬过了漫长的最后一场考试。
　　可命运好像偏偏偏爱捉弄我这场小心翼翼、藏得最深的暗恋。
　　收卷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前排同学依次往前传递试卷，纸张层层叠叠，轻轻簌簌作响。我低头快速收拾桌面的文具，把黑笔、橡皮、直尺一一塞进笔袋，拉好拉链，又将草稿纸规整叠好，准备和所有人一样，起身离场，逃离这个让我满心窘迫的考场。
　　我的动作仓促又慌乱，心底只想着快点走、快点离开、快点逃离这片让我社死的方寸之地。
　　偏偏越慌越出错。
　　指尖慌乱间，攥在手里的透明水杯突然打滑，“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面，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突兀。水杯顺着地面滚出老远，连带我放在桌沿的笔袋也被带落，文具散落一地，黑笔、橡皮、修正带散得到处都是，乱糟糟铺在地面。
　　一瞬间，周遭细碎的说话声、纸张声，仿佛都轻轻顿了一下。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朝着我这边落过来。
　　我大脑瞬间空白，脸颊唰地烧得滚烫，窘迫感顺着四肢百骸瞬间蔓延全身。
　　来不及多想，我下意识弯腰，急急忙忙想要蹲下身捡拾散落的文具和水杯，只想快点收拾干净，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尴尬。
　　可或许是太过慌乱、或许是起身久坐双腿发麻、或许是心神恍惚脚底发软，我弯腰俯身、重心不稳的瞬间，身体猛地一趔趄。
　　下一秒，我直直往前，重重摔在了考场的地面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清晰尖锐的钝痛，掌心也蹭过冰凉的地面，细碎的摩擦感席卷而来。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头发散乱、身形歪斜，刚刚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仪容，瞬间乱得一塌糊涂。
　　那一秒，全世界彻底安静了。
　　风声、人声、动静声，尽数消散。
　　偌大的考场，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停滞，所有目光齐刷刷牢牢锁在我身上。
　　羞耻、窘迫、崩溃、难堪，无数情绪如同潮水，瞬间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我僵坐在地上，浑身僵硬，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又窒息，难受得眼眶瞬间就红了。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这是我青春以来，最狼狈、最手足无措、最无地自容的瞬间。
　　而最让我彻底崩溃、彻底崩盘的是——傅盛扬，就在我的正后方不远处。
　　整场考试，他安静落座、从容答题、淡然沉静，自始至终都安安稳稳坐在后方的位置。我所有的失态、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笨拙，从始至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能清晰听见身后轻微的动静，他应该是闻声抬眸，目光落向了狼狈跌坐在地的我。
　　我死死咬着下唇，脸颊烫得快要燃烧起来，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窘迫得浑身发抖。
　　下一秒，一道轻轻的、克制的笑意，悄然响起。
　　他捂住了嘴。
　　是怕惊扰考场、怕太过明显，所以刻意捂住唇角的轻笑，温柔又克制，却精准落进我的耳朵里，狠狠砸在我本就崩溃的心上。
　　他笑了。
　　他看见了我当众摔跤的狼狈模样，他看见了我乱糟糟的头发、跌坐地面的笨拙身形，他看见了我所有的失态，然后，他捂住嘴，轻轻笑了。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直接击溃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一刻，我心里彻底崩盘，彻底崩溃。
　　我这整整半个月、日复一日精心维护、小心翼翼铺垫的所有美好形象，彻底没了。
　　没了，全部都没了。
　　这半个月，我熬夜护肤、早起梳妆、反复研究发型、偷偷置办变美好物、收敛所有坏习惯、改掉所有潦草笨拙的模样，一点点打磨自己、一点点变得干净温柔、一点点积攒所有的体面与温柔。
　　我每天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仪容，每天期待校园偶遇，每天小心翼翼，只想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点干净、好看、温柔的印象。
　　我怕自己潦草、怕自己笨拙、怕自己失态、怕自己不够亮眼，所以拼尽全力，把最好的一面藏在每一次相逢里。
　　我熬了无数个清晨黄昏，攒了无数份小心翼翼，维持了整整半个月的温柔体面。
　　可短短两天的期中考试，两场猝不及防的意外，彻底把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美好伪装，碎得片甲不留。
　　上半场考试爆笑失态、险些出糗，下半场终场当众摔跤、狼狈跌坐，最后换来他一句克制不住、捂嘴的轻笑。
　　我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刻意温柔，所有的少女心事，好像都变成了一场滑稽又可笑的独角戏。
　　眼泪瞬间涌上眼眶，热热的、胀胀的，死死堵在眼底，我拼命仰头忍住，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当众掉下来。
　　我不敢抬头看他，不敢看他眼底的笑意，不敢看周围同学打量、好奇、略带调侃的目光。
　　这一刻的我，狼狈、笨拙、滑稽、难堪，糟糕透顶。
　　在所有人眼里，尤其是在傅盛扬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个毛手毛脚、笨手笨脚、动不动就失态出糗、傻乎乎的女生。
　　我心心念念想要留在他心里的温柔美好印象，彻底清零，荡然无存。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与崩溃，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掌心的发麻，手脚并用地慌忙捡拾地上的文具。手指慌乱颤抖，好几次捏起的笔又重新滑落，越急越乱，越乱越狼狈。
　　短短几十秒的捡拾，却像漫长的一个世纪，每一秒都煎熬至极。
　　我不敢停留半分，捡完所有东西，狼狈撑着地面站起身，低着头，死死攥紧笔袋，脊背僵硬，不敢看向后方分毫，狼狈又仓促地跟着人流，快步逃离了第三考场。
　　走出考场大门的那一刻，走廊微凉的风迎面吹来，我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眼眶瞬间通红。
　　楼道里人来人往，考完试的同学欢声笑语、追逐打闹，满眼都是轻松与快乐。
　　只有我，满心狼狈、满心酸涩、满心崩溃，心里空落落的，堵得喘不过气。
　　短短两天期中考场相逢，耗尽了我半个月所有的温柔铺垫。
　　我精心维持的所有美好，终究抵不过命运猝不及防的捉弄。
　　我无数次幻想过和他同考场的画面：安静伏案、余光相望、温柔对视、体面从容。
　　却从未想过，真实的同考场，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态、一次又一次的狼狈，最后只换来他一场温柔又戏谑的轻笑。
　　站在喧闹的走廊尽头，我轻轻垂眸。
　　原来青春里最让人无力的，就是我拼尽全力想要靠近、想要美好、想要留给他温柔一瞥，可命运总在最不经意的瞬间，让我在他面前，狼狈不堪。
　　半个月的朝夕蓄力，半月的温柔自持，尽数碎于这场期中考试。
　　我小心翼翼的暗恋，在这场当众跌撞的窘迫里，酸涩又难堪，轻轻落了一地，再也拼凑不回当初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