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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交接 正始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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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九年,冬。
沈棠第二次去洛阳,是因为军屯账复命。曹爽那边又递了话来,说最后一笔账还差一个尾数,请沈老板再来一趟。她本不想去,但想了想,还是去了。这回她把话说在前头,理完就走,不耽搁。
账理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她去大将军府交差。何掾属接了账本,翻了翻,说“数对上了”。沈棠正要走,何掾属忽然说了一句:“沈老板,大将军今日不在府里。不过司马公那边递了话来,说军屯账的副本他也要一份,请沈老板送过去。”
沈棠看了他一眼。司马懿要军屯账的副本。曹爽让她送过去。这两个人一个递话一个传话,把她当信使使。她把账本接回来,说“行,我送”。
司马懿的府邸比上回更静了。门房领她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几架子竹简还在,但蒙了一层灰,像是好些日子没翻过了。她穿过前院,绕过廊角,还没到后院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是司马懿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说话利索,带着点刻意放低的客气。沈棠站住了。她听了一耳朵,听出年轻那个说的是“大将军让臣来探望司马公,司马公身子可好些了”。
李胜。她读过这段。曹爽派李胜去探司马懿的病,司马懿装病装得跟真的一样,骗过了李胜。李胜回去跟曹爽说“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曹爽信了,从此不再防备。
沈棠站在廊角,没有往前走。她看见廊下摆着一张榻,司马懿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两个婢女站在旁边,一个端着粥碗,一个拿着手巾。李胜坐在榻前的席子上,穿一件簇新的官袍,三十出头,脸上带着那种探病时特有的关切。
“司马公,”李胜说,“臣被任命为荆州刺史,特地来向司马公辞行。”
司马懿靠在榻上,抬起一只手来,那手颤巍巍的,抬到半空又落回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并州……并州近胡……好自为之……”
李胜愣了一下。“司马公,臣去的是荆州,不是并州。”
司马懿像是没听清,又张了张嘴,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婢女把粥碗凑到他嘴边,喂了一口。粥顺着嘴角淌下来,淌到下巴上,又淌到衣襟上。婢女赶紧拿手巾去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擦。司马懿抬手想把粥碗推开,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搭在薄毯上。
“老了”他说,“不中用了”
李胜坐在席子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关切收了几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他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站起来,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沈棠站在廊角,看着李胜从她面前走过去。李胜没注意到她,大概以为她是府里的什么人,点了个头就走了。她等李胜出了院子,才从廊角走出来。
司马懿还靠在榻上,薄毯盖到胸口。方才喂粥的婢女退到了一边,手巾搁在榻沿上。他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见是她。
“沈主簿。”
沈棠在榻前坐下来。她把账本搁在榻沿上。“司马公,军屯账的副本。曹爽让我送来的。”
司马懿嗯了一声。“搁着吧。”
沈棠把账本搁下来。她看着榻沿上那条手巾,手巾上沾着粥渍。又看了看司马懿的衣襟,粥渍湿了一片。她扫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
“司马公方才那出戏,”她说,“演得真好。”
司马懿没接话。他靠在榻上,闭着眼,薄毯盖到胸口,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沈棠注意到,他方才那只“颤巍巍抬不起来”的手,现在搁在薄毯上,手指头一动不动,稳得很。
“李胜回去大概会说,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沈棠说,“曹爽听了,从此不再防备。往后您要做什么,就没人盯着了。”
司马懿还是没睁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沈棠,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您那只手是装的。”沈棠说,“洒粥的时候,婢女拿手巾擦您下巴,您脖子往前凑了一下,配合得很好。一个病到话都说不清的人,脖子不会往前凑。您知道手巾会来,提前把脖子递过去了。”
司马懿把眼睛睁开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像方才对着李胜的颤颤巍巍,很稳。“你这双眼睛,比曹爽手底下那帮人加起来都毒。”
“管粮管出来的。粮里头掺没掺沙子,看一眼就知道。”
司马懿没接话。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靠回廊柱上。“你回襄阳吧。往后曹爽再让你来,你推了。”
“这回推了。往后怕是也没人让我来了。”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袍角,“李胜回去说了‘不足虑矣’,曹爽就把心思挪到别处去了。没人再盯着司马公,也没人再盯着我。”
司马懿点了点头。“你走吧。”
沈棠走到廊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榻上,闭着眼,薄毯盖到胸口,跟方才李胜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这个人已经醒了,彻底醒了。她转过头,出了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