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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装病 正始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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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八年,冬。
军屯账理完之后沈棠回了襄阳。那批账她理了十天,各营重新报了口径,她核了一遍,交上去了。曹爽那边没再找过她。倒是司马懿那边,军屯账送得比以前更勤了,每个月准时送到襄阳,雷打不动。
第二年开春,何掾属又来了。这回没带账本,带了一封信。信是曹爽亲笔写的,写得客客气气的,说军屯改制之后账目还有些收尾的事,想请沈老板再去一趟洛阳,把最后一笔账了了。沈棠看完信,想了想,去了。
到了洛阳她把收尾的账理完了,交了差,本打算第二天就走。那天傍晚她收拾行李的时候,何掾属来了一趟,说“沈老板,司马公府上递了话来,说听说沈老板在洛阳,想请沈老板过去一趟。司马公病了些日子了,没出门。”
沈棠把包袱搁下来,看了何掾属一眼。“司马公病了多久了?”
“有小半年了。一直没上朝。大将军派人去看过两回,回来说司马公确实病得不轻,起不来榻。”
沈棠应了一声,把包袱重新解开,搁在一边。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司马懿的府邸。
门房把她领进去,穿前院的时候她看见院子里摊了一地的竹简,摆得整整齐齐,按经、史、子、集分开,每一摞上面压着一块石头防风。后院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她绕过墙角,看见司马懿站在院子里,弯着腰,从地上搬起一摞竹简,搬到廊下的架子上。
他搬得很慢。弯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去够竹简,够着了抱起来,直起腰的时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往廊下走。走三步歇一歇,把竹简搁到架子上,又走回来搬下一摞。他瘦了不少,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站着的姿态还是稳的,只是慢,慢得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
沈棠站在墙角看着,没出声。她数着他搬书的顺序。先搬经部的,再搬史部的,再搬子部的,最后搬集部的。每一部搬完了,在架子上码好,码完了还要退后一步看一眼,看码得齐不齐。齐了再搬下一部。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华容道那年,他蹲在石头上画退路,先画大路,再画小路,画完了退后一步看一眼,看画得对不对。错了就抹掉重画。次序一样,动作一样。画路和搬书,隔了十几年,他做的还是同一件事。
她走过去,在他搬完子部、正要去搬集部的时候开了口:“司马公,我帮你搬。”
司马懿直起腰,看了她一眼。他脸上气色确实不好,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发白,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沈主簿来了。坐。我自己搬,搬得动。”
“您搬得动,我看着累。”沈棠没等他答话,走过去把集部那摞竹简抱起来,搁到廊下架子上码好。码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码得齐不齐?”
司马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第三摞歪了。”
沈棠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一点。她把第三摞挪了挪,对齐了。司马懿点了点头,在廊下慢慢坐下来,靠着廊柱,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军屯账收尾了?”
“收尾了。交给何掾属了。”
“曹爽的人没为难你?”
“没有。客气得很。”
司马懿闭着眼哼了一声,那个哼很轻,听不出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慢悠悠的:“曹爽这个人,你以为他客气,他底下的人未必真客气。何掾属对你客气,是曹爽让他客气。曹爽让你来理军屯账,不是他看重你,是他手底下没人能理这笔账。”
沈棠在他旁边坐下来。“司马公,您病着,还操这些心。”
“病着才要操心。不操心,病就好不了了。”司马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我让你理完账早点回襄阳,你怎么又来了?”
“曹爽写信让我来收尾。”
“收尾的账让底下人送过去就行了,用得着请你来?”司马懿把眼睛全睁开了,看着她,“他让你来洛阳,是想看看你跟我还有没有来往。你这一来,他那边大概就知道了。”
沈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一层。曹爽让她来洛阳,她以为真的是收尾的账理不完。现在司马懿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那封客客气气的信底下确实不太对劲。
“知道了就知道了。”她说,“我一个开铺子的,跟谁来往他管不着。”
司马懿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这个人,不在官身了,说话比我还在官身的时候还硬气。”他把薄毯拢了拢,往廊柱上靠了靠,“行了。你回去吧。往后曹爽再让你来洛阳,你推了。就说铺子里忙,走不开。”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袍角。“司马公,您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司马懿把眼睛闭上。“快了。该好的时候就好了。”
沈棠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快了”,说的是病好,还是别的事好,她没问。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懿还靠在廊柱上,闭着眼,薄毯盖到胸口,旁边摆着他刚搬完的几架子竹简,码得整整齐齐。她转过头,出了府门。
回到襄阳之后她跟秤砣说:“往后洛阳再来信让我去,你替我回。就说铺子忙,走不开。”
秤砣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推了就是了。”
秤砣哦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沈棠只是一时气话。沈棠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当天的账翻开。曹爽一直疑惑她跟司马懿还有没有来往,她这回去了洛阳,去了司马懿府上。曹爽那边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沈棠心想,他知道了就知道了,她一个开铺子的,不在谁手底下吃饭,不靠谁赏脸过日子,谁想拿她当棋子,她就把棋盘掀了,反正她不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