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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军屯账 正始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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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始五年,春。
曹爽要动军屯。
消息是司马懿那边送账来的文吏顺嘴提的。文吏说“大将军要改制军屯,把各营的屯田收归大将军府统一管辖,账目要重新理”。沈棠听完没说什么,把账本核完递回去,文吏走了。
过了半个月,襄阳城里来了一个面生的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簇新的官袍,说话带着洛阳口音,自称是大将军府的掾属,姓何。他站在铺子门口,先递了名帖,然后恭恭敬敬地问:“请问是沈老板吗?”
沈棠正在柜台后面核账,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大将军府,曹爽的人。“我是。何掾属有什么事?”
“大将军改制军屯,各营报上来的账目乱成一团,理了三个月没理平。有人举荐沈老板,说襄阳城南有位核账的高手,从前在魏宫管了十几年粮。大将军想请沈老板去洛阳,帮着理一理这笔账。”
沈棠把名帖搁在柜台上,没立刻答话。她看了何掾属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巷子里那匹马。这个人来找她,是曹爽的意思,还是别人举荐的?“何掾属,举荐我的人是谁?”
“是前太尉司马公。”何掾属说得很自然,“司马公说,军屯改制是大事,账目理不清要出乱子。他病在家里动不了,但知道有个人能理这笔账,跟大将军举荐了沈老板。”
沈棠没说话。司马懿举荐她去理曹爽的军屯账。这个人称病在家,不朝,但手还伸着。他把这差事推到她头上,一半是给曹爽卖个人情,一半是把军屯这笔乱账攥在自己手里。
“何掾属,”她又揣起那套官话说,“我这边是私铺,接的是私账。军屯是官账,我一个平头百姓,接不合适。”
何掾属把名帖又往前推了推,“沈老板要是愿意,大将军府派车来接。不愿意的话,大将军也不勉强。只是军屯账目关乎几万屯田兵的粮,沈老板从前管过十几年官粮,大概也明白这笔账理不清是什么后果。”
沈棠把名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她想了三天。第一天她把铺子里的账理了一遍,该交的交了,该结的结了。第二天她把秤砣叫来,交代了三天内要核的几笔账,又教了他一道新算法,让他自己练。第三天她把箱子打开,把箱底那方素布翻出来看了看。布角上的“沈”字还在,针脚细密。她把布折好搁回去,合上箱子。
第四天早上她跟秤砣说:“我去趟洛阳。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铺子你看好。账核不平的搁在案上,等我回来。”
秤砣问她:“东家,去洛阳干什么?”
“理一笔乱账。”
“谁的?”
“曹爽的。军屯账。”
秤砣皱了皱眉。“曹爽不是跟司马太尉不对付吗?您去理他的账,司马太尉那边怎么办?”
沈棠看了他一眼。“司马懿举荐的我。”
秤砣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那您去吧。铺子交给我。”
沈棠雇了辆车,走了七天到洛阳。何掾属到城门口接的她,把她领到大将军府。军屯账堆了满满两箱子竹简,各营报上来的田亩数、种粮数、收成数、损耗数,口径乱七八糟,跟她当年在许都看的军屯账一个毛病——各营各算各的,谁也不服谁。她翻了半宿,理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早上她正在对账,何掾属进来说:“沈老板,司马公府上派人来问,说沈老板到了洛阳,司马公想请沈老板过去一趟,问个安。”
沈棠把笔搁下来。司马懿请她过去。他病在家里,请她过去。她想了想,说“行”。
司马懿的府邸在洛阳城南,比她在许都见过的那间宅子大些,但没大太多。门房把她领进去,穿过前院,走到后院一间屋子前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司马懿靠在榻上,盖着薄毯。脸上气色不好,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发白,看着确实像病了些日子。但他靠在榻上的姿势很稳,脊背贴着引枕,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头并拢了搁着,没乱动。看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那双眼底下的东西不像脸上那么虚,还是沉的。
“沈主簿。坐。”
沈棠在榻前坐下来。她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上没有长期卧床该有的浮肿。
司马公,您这病,病得不轻。”
“老了,不中用了。”司马懿的声音有点虚,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军屯账你看了?”
“看了。各营口径不统一,得重新报一遍。我已经让何掾属传令下去了。”
“几天能理出来?”
“十天。”
司马懿点了点头。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忽然压低了些声音,说了一句跟军屯账没关系的话:“曹爽这个人,你见了他的人,觉得怎么样?”
沈棠看了他一眼。“何掾属还行。说话客气,办事也利索。”
“我问的是曹爽,不是何掾属。”
沈棠沉默了一会。“我没见曹爽。见了他我也不好说什么。”
“你心里有数。”司马懿把眼睛闭上,“军屯账你理清楚就行。理完了交给何掾属,别交给我。我现在病着,不管事。”
沈棠看着他闭着眼靠在榻上的样子。他装病装得真像,方才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搁在薄毯上,一下都没动。这个人平时说话手指头总要敲两下的,现在不敲了。沈棠心里暗道,这厮装得也是实在辛苦。
她站起来。“司马公好好养病。军屯账理完了我交给何掾属。”
司马懿没睁眼,嗯了一声。沈棠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沈棠,理完了早点回襄阳。洛阳这边乱,别待久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司马懿还是闭着眼,靠在榻上,像是已经睡着了。她掀帘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