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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一次来 太和元年, ...

  •   太和元年,秋。
      铺子开张的第三年,沈棠已经不用每天守在柜台后面等了。生意稳下来,每天来核账的、写信的、问事的,排得开。秤砣也能顶半边天了,简单的流水账他核得利索,沈棠只管复核和接那些麻烦的活儿。
      那天傍晚她正要上门板,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
      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比几年前见的时候瘦了些,鬓角添了几根白丝,但走路的样子没变,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牵着一匹马,他自己没骑。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歪扭扭刻着“沈”字的招牌,嘴角动了一下。
      “沈主簿。”
      沈棠扶着门板的手停了一拍,她定定地看着他。
      “司马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襄阳来了。”
      “南巡。路过。”司马懿把随从和马留在门外,自己迈步进了铺子,四下看了看。铺面不大,账柜一溜排开,墙上挂着几把算筹,柜台后面搁着两把椅子,秤砣正坐在其中一把上打算筹。司马懿看了秤砣一眼,又看了看沈棠,没说什么。
      “坐。”沈棠把门板搁下来,给他倒了碗水,“司马大人南巡,巡到襄阳来了。”
      “襄阳是荆豫重镇,巡到这儿不奇怪。”司马懿接过碗,没喝,搁在柜台上,“你这铺子,生意不错?”
      “够吃够用。”
      “我听说了。襄阳城里都说城南有个沈老板,核账核得准,话不多。”
      沈棠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先扬后抑,先夸两句再进正题。“司马大人专程来夸我的?”
      司马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那边有一批军屯账,理了三个月没理平。想请你过去看看。”
      “军屯账,司马大人手底下管账的人不少。”
      “不少。但理不平。”司马懿把碗搁下来,“军屯改制之后,各营报上来的数各算各的,合在一起对不上。我让人核了三遍,三遍三个数。你帮我看一眼,问题出在哪儿。”
      沈棠没有立刻答话。她坐下来,把柜台上的算筹拨了一颗,想了想。“司马大人,我这边是私铺,接的是私账。军屯是官账,我接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已不在谁的麾下,接谁的账不是接。”司马懿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竹简搁在柜台上,“这是副本。你看完了给我个说法。不白看,按你铺子里的规矩付钱。”
      沈棠把竹简拿起来翻了翻。军屯的账目,各营报上来的田亩数、种粮数、收成数、损耗数,一笔一笔列着,确实是各算各的。她翻了两页,发现一个问题:各营报的损耗率不一样,有的按一成报,有的按两成报,有的按三成报。她往下翻,找各营的田亩数跟损耗数一对,心里大概有数了。
      “司马大人,”她把竹简合上,“你这批账,问题不在数上。在口径上。各营报损耗的口径不一样,有的含运输,有的不含,有的把种子算进损耗里,有的单列。口径不统一,数加在一起就是乱的。”
      司马懿看着她,没说话。
      “你把各营的损耗口径统一了,重新报一遍,我这边再核。三天能出来。”
      司马懿点了点头。“我让人重新报。”
      他说完了没走。沈棠看了他一眼。“司马大人还有事?”
      “没了。”司马懿站起来,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柜台上,“三天后我来取。”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竹简,“沈主簿,你这铺子晚上开不开?”
      “晚上不开。核账费眼睛,白天核。”
      “那我后天傍晚来。”
      他掀帘出去了。沈棠坐在柜台后面,把竹简收进箱子里。秤砣在旁边小声问:“东家,这人是谁?”
      “以前在许都的旧识。管军屯账的。”
      “他方才说后天傍晚来。傍晚咱不是关门了吗?”
      “他说傍晚来,就是傍晚来。你到时候把灯点上。”
      秤砣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后天傍晚,沈棠把铺子里的灯都点上了。灯油添得足,几盏灯照着柜台,亮亮堂堂的。司马懿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后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他把重新报过的军屯账搁在柜台上,沈棠翻开看了看,各营的损耗口径统一了,数比上回干净多了。她拿算筹排了一遍,找出两处小错,拿笔圈出来。
      “这两处改过来就行了。其余的对得上。”
      司马懿坐在对面,把改过的两处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让人改。”他把竹简收好,却没站起来。坐在那儿,看着柜台上的灯。
      “沈主簿。”
      “嗯。”
      “你在襄阳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沈棠把算筹收进布袋里,系好。“挺好的。生意稳当,吃得饱,睡得着。”
      “比在许都的时候呢?”
      “比在许都的时候轻省。”沈棠把布袋搁进抽屉里,“在许都的时候管几十万人的粮,每一笔调拨都牵着前线的人命。现在管几间铺子的账,核清楚了人家多赚几个钱,少打两场官司。数目小了,心不累。”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灯花爆了一下,他伸手拿剪子把灯芯剪了剪,火苗重新亮起来。
      “军屯那批账,往后我让人按月送来,你这边核一遍,按你的规矩付钱。”他把剪子搁回去,“你不用去洛阳,我也不用来襄阳。两边跑账,你省事我也省事。”
      沈棠看着他。“司马大人,你手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送到我这儿来?”
      司马懿把剪子搁在柜台上,站起来。“你核得准。”他走到门口,掀帘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手下的人核三遍三个数。你核一遍就是一个数。你说我为什么送你这儿来?”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沈棠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盏被他剪过灯芯的灯,火苗稳稳的,没再爆。
      她站起来把灯吹了,往后院走。走到后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竹简,也好。按月送就按月送。反正他付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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