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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旧识 黄初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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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四年,春。
襄阳城南的巷子口新开了一家茶摊,卖粗茶,两文钱一碗,摆了三张矮桌。沈棠有时候傍晚收了铺子,会去坐一会儿。那天她刚坐下,一碗茶还没喝完,看见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肩上挎着个行囊,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有点拖。他走到茶摊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坐在矮桌旁边的沈棠,忽然笑了。
“沈主簿。”
沈棠抬起头。这人四十来岁,面皮黝黑,风尘仆仆的,但眉眼她认得。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飘。
“赵将军?”她站起来。
赵云把行囊往地上一搁,在她对面坐下来。“别叫将军了。我现在是个跑腿的。主公派我出使魏国,路过襄阳,绕了个道来看看你。”
沈棠让茶摊老板再添一碗茶。赵云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说“渴了一路”。沈棠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在许都打听的。问了好几个人,最后是个卖布的告诉我,说襄阳城南有个沈老板,核账核得准,我一听就是你。”
沈棠笑了:“你找我有事?”
“没事。路过,看看你。”赵云把茶碗搁下来,看了看她铺子的方向,“那间就是你的铺子?”
“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
“听说生意不错。”
“还行。够吃够用,不愁。”
两个人坐在茶摊上喝了一会儿茶。春天傍晚的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城外油菜花的气味。赵云忽然说:“沈主簿,你走了之后,许都那边还有人念叨你。”
“谁念叨我?”
“辎重营的老人们。说你在的时候,账从来没出过错。你走了之后,换了两任主簿,第一任干了半年,账核不平,自己辞了。第二任干了一年,出了两回错,被调走了。现在那位置空着,没人敢接。”
沈棠没接话。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茶,涩得很。
赵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沈主簿,你愿不愿意来南边?”
沈棠抬起头。
“蜀汉缺管粮的,缺得厉害。”赵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语气认真起来,“汉中那边屯田,年年报上来的数目跟实际对不上。丞相为这事头疼了好几年,换了几个人都理不清。去年北伐,粮道出了岔子,退兵的时候差点断粮。丞相说,要是有人能把粮账理顺了,比多打一场胜仗还管用。”
沈棠看着他,没说话。
“我来之前跟丞相提过你。”赵云说,“丞相说,若真有其人,请来一见。我说这人请不动,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丞相说,那你就去问问。”
沈棠把茶碗搁下来。她看着赵云,看了几息。这个人她认识十几年了,从当阳长坂坡那会儿就认识。那时候她给他指了条路,他抱着阿斗跑出去了。后来在襄阳见过一面,他说“蜀汉缺管粮的”,她说“我哪儿也不想去”。现在他又来了,又说了一遍。
“赵将军,”她说,“你上回说这话,是好几年前了。”
“嗯。你没答应。”
“这回我还是不答应。”
赵云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茶碗里剩下的茶喝了。“我猜到了。但丞相让我问,我就得问。问完了回去好交差。”
沈棠给他续了一碗茶。“你们丞相那边,粮账理不清,根子不在账上。在人心。汉中屯田的将官各管一摊,谁也不服谁,报上来的数都往少了报,留着自己用。你换谁去理账都没用,除非丞相自己下狠心,把那些将官的权收了。这话你带回去给你们丞相,他要是听得进去,粮账自然就理清了。他要是听不进去,换十个管粮的也没用。”
赵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沈主簿,你这个人,不在其位了,说话倒比从前还直。”
“不在其位了,才更敢直说。在编的时候还得掂量掂量,这话说了会不会得罪人。现在自己开铺子,得罪了人也不怕,反正不指着谁的脸色吃饭。”
赵云点了点头,把茶碗搁下来。“行。这话我带回去。”他站起来,把行囊往肩上一挎,“沈主簿,我走了。明天还得赶路。”
沈棠也站起来。“吃了饭再走。我给你煮碗面。”
“不了。赶时间。”赵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沈主簿,你真不打算再出来了?”
沈棠站在茶摊旁边,风吹过来,把她围裙的带子吹得晃了晃。“不出来了。我这儿挺好的。有铺子,有徒弟,有茶喝,比在许都的时候睡得踏实。”
赵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那我走了。往后要是有机会,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左腿还是有点拖,但走得快,转眼就出了巷子口。沈棠站在茶摊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想起当年在当阳,他抱着阿斗从烟尘里冲出来,问她“你怎么知道”,她说“算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还在军中,还在替别人算账。现在她替自己算,算完了觉得这笔账不亏。
她回到铺子里,秤砣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筹。看见她进来,抬起头。“东家,方才那人是谁?”
“以前认识的一个将军。”
“来找你做什么?”
“请我去南边做事。”
秤砣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答应。”沈棠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南边太远。我懒得跑。”
秤砣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打算筹。沈棠翻开账本,把当天的账从头核了一遍。核完了合上账本,心想:赵云回去跟诸葛亮说“这人请不动”,诸葛亮大概会说“可惜了”。可惜就可惜吧。她这辈子替人算了一辈子账,临了总得替自己算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