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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秤砣 到了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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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秋天,她雇了个半大小子打杂。是街面上捡来的,姓陈,没名字,沈棠说,要不你就叫秤砣吧。
初见面那天,她去市口买布头,看见一个半大小子蹲在饼摊旁边,偷了人家一张饼,被摊主揪着耳朵骂。她本来没打算管,走过去了,又折回来。那孩子瘦得颧骨突出,脸上灰一道泥一道,但眼睛很亮,被揪着耳朵也不哭,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护着怀里那张饼。
沈棠走过去跟摊主说“饼钱我替他赔”,摊主接过钱,松了手,嘴里嘟囔了两句,没再追究。沈棠蹲下去问那孩子:“你叫什么?”
“我姓陈,爹娘没给起名字。”
“要不你就叫秤砣吧,”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跟我走。我那儿缺个打杂的。管饭,没工钱。学会了算账给你发工钱。”
小伙子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看了好几息,然后把怀里的饼拿出来,咬了一口,站起来跟在她后头走了。
到了铺子里沈棠先让他吃饭,吃了两碗面,吃完了他主动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码好。沈棠让他把院子里堆的柴劈了,他劈了一下午,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晚上沈棠考他数数,他掰着手指头数到二十,数完了说“再往上手指头不够用”。沈棠说“明天起我教你打算筹”。
头三天她让他记账。最简单的流水账,收几笔支几笔,写清楚数目和名目就行。秤砣第一天记错了三笔,第二天记错了一笔,第三天一笔没记错。记错的三笔他都没瞒着,主动把账本推到她面前说“东家,这两笔我记串了,这一笔我少写了十文”。沈棠看了看,说“记串的两笔改过来,少写的十文补上”。他改完了,把账本推回去,等着她再查。沈棠查了一遍,说“行了”。秤砣松了口气,咧着嘴笑了。
街面上的人也都叫他秤砣,喊了大半年,他自己也认了这个浑名。
一日,沈棠问他“你也不好奇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他摇头,说“我娘死得早,我爹跑没了,没人起过,有个名,有地方住有饭吃就很满足了”。
沈棠思绪翻涌,想说些什么,却又一直沉默着,说“我是觉得吧,这名字接地气,好记”。
秤砣问她“东家,接地气是什么意思”。
沈棠说“就是好听”。秤砣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后院烧水了。
沈棠看着他笑,忽然想起邺城那个秤砣。那个秤砣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实诚,算错了不瞒不藏。那个秤砣跟着她从邺城到许都,从许都到襄阳,后来她出府的时候把他留在了许都。不是不想带,是带不走,也没必要带,他在辎重营待了几年,已经能独立管账了,留在许都比跟她出来强。她走的那天秤砣送她到城门口,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说“东家,往后我算错了账找谁核”。她说“你自己核三遍,核完了再核一遍”。他点了点头,站在城门口看着她出城。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后院枣树底下核账,秤砣在旁边劈柴。劈着劈着,他忽然问:“东家,你以前在哪儿做事?”
沈棠翻了一页账本。“许都。魏宫里头管粮。”
秤砣的斧头停在半空。“魏宫?那你是官家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不干了?”
“换皇帝了,旧人不用。”沈棠把账本合上,“做官跟做买卖一样,人家要用你,你就有位子。人家不用你了,你就得走。我走得体面些,自己辞的。”
秤砣想了想,说:“东家,你走了不可惜吗?”
沈棠看了他一眼。这孩子问话问得直,不绕弯子。“可惜。但赖着不走更可惜。人家不想要你了,你还在那儿待着,天天看人脸色,不如自己出来摆个摊。摊子小,但是自己的。”
秤砣点了点头,把斧头抡下去,劈开一块柴。“东家,我跟着你干,我不嫌你摊子小。”
沈棠笑了一下。“你先学会打算筹再说。”
许都那边,大概没人记得她管过十几年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