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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襄阳 黄初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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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二年,春。
襄阳城南的巷子不宽,铺面也不大。沈棠租的这间,前任房主是个卖布的,货架子没拆,她让人拿下来擦了灰,改成了账柜,一溜排开,倒比新打的顺手。招牌是块旧木板,她自己拿刀刻了个“沈”字,刻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挂上去那天隔壁卖豆腐的妇人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字刻得跟狗啃的似的”。沈棠说“管用就行”。妇人摇了摇头走了。
开张头一个月,一个人都没来。
她每天早上开门,把账柜擦一遍,砚台添上水,笔架上的笔摆正,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等到中午没人来,她去后院煮碗面吃了,回来接着等。等到傍晚把门板上上,回后院睡觉。第二天照样开门,照样等。一个月下来,账本上一个名字都没写上。
街坊邻居开始议论。隔壁卖豆腐的妇人跟对面卖酱菜的咬耳朵,说“这女的不知道哪儿来的,天天开门关门,也没个生意”。卖酱菜的说“怕是哪家逃出来的婢女,攒了几个钱自己出来单过”。卖豆腐的啧了一声,说“看着不像,那气度不像下人”。卖酱菜的说“那你说是什么人”。卖豆腐的想了半天,说“不知道,看着像管过事的”。
沈棠听见了,没往心里去。她心里犯愁地是手头的积蓄够撑八个月,八个月之内铺子要是做不起来,她就得想别的辙。转念一想,实在不行就回许都摆个摊,反正饿不死,卖卖老脸嘛。
第二个月,来了一个人。
是巷子口卖布的陈掌柜,四十来岁,矮胖,脸上总带着笑。他抱着一摞账本进来,往沈棠柜台上一搁,说“沈老板,你帮我看看这账,我核了半个月没核平”。沈棠接过来翻了翻。陈掌柜的账不算复杂,布匹进销,赊账往来,数目不大,但记得乱。同一笔赊账在三个地方出现过,同一匹布的进价有两回不一样,还有一笔支出写的是“杂费若干”,具体买了什么没写。她花了大半个时辰核完了,找出三处错,拿笔给他圈出来,一处一处讲。陈掌柜听得直点头,听完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多了。”沈棠看了一眼银子。
“不多。我核了半个月没核出来,你半个时辰就找着了。”
沈棠把银子收下了。陈掌柜走了之后,她把银子搁在账本旁边,看了片刻。这是她开张以来挣的第一笔钱。她把银子收进钱匣子,心里美滋滋的,这锭银子够买半扇羊肉了。
第三个月,来了三个。
一个是陈掌柜介绍的粮商,问她能不能核一核运粮的账。一个是隔壁卖豆腐的妇人,说她男人在外面跑货,赊账老收不回来,让她帮忙理一理。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的,说她婆婆嫌她不会管家,让她来找人学学怎么记账。沈棠把三个人的账分开理,理完了给粮商列了一张运费损耗对照表,给卖豆腐的妇人写了一份催账的文书,给年轻媳妇画了个最简单的记账格子,让她回去照着一笔一笔填。
粮商看了那张对照表,说“你这法子比我的清楚多了”,又给她介绍了两个行商。卖豆腐的妇人拿那份文书把赊账要了回来,逢人就说“巷子里那个沈老板厉害,一张纸就把钱要回来了”。年轻媳妇照着格子填了半个月,婆婆不骂她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沈棠。
巷子口那间挂着歪歪扭扭“沈”字牌子的铺子,慢慢在襄阳城里有了名。行商们说“城南那个沈老板,核账核得准,价钱也公道”。大户人家的管事说“她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跟你绕”。还有些人是来找她代写书信的——襄阳城里识字的人不多,能写会算的更少。她给人写信不收钱,只收纸张钱。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收,她说“写信是顺手的事,算账才收钱”。
有一天傍晚她关了铺子,坐在后院里乘凉。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前任房主留下的,结的枣不大,但甜。她摘了一把搁在碗里,一边吃一边翻当天的账本。账本上记着一天的进出:核了三家的账,写了一封信,收了四笔钱。数目不大,但稳。
她合上账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许都城南粮仓那会儿。那时候她也是刚接手一间仓,账目乱得像一团麻,她盘了三天才盘清楚。那时候有人来问她“你算的什么”,她答“算明年这一仓人要吃多少粮”。现在没人问她这句话了。来的人只说“帮我核一核这个账”,她答“搁这儿吧,明天来取”。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枣,拿了一颗搁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她在许都的时候,她管的是几十万人的粮,每一笔调拨都牵涉到前线死不死人。现在她管的是几间铺子的账,每一笔核清楚了,人家能多赚几个钱,少打两场官司。数目小了,但她睡得踏实。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开门,照常把账柜擦一遍,照常坐在柜台后面等。实在无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枣树底下落了一地枣,她蹲下去捡了几颗,搁在围裙兜里。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临走时,司马懿说让人寄旧档来,到现在还没寄。大概忘了。她也没写信去催。
她端着茶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新的一页账本,等今天的第一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