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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出府 延康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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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康元年,秋。
曹□□后,曹丕继了魏王。半年之后,汉献帝禅让,曹丕登基,改国号魏。
新朝新气象。尚书台换了牌子,各曹各署换了印绶,连值房门口的帘子都换了新的,从青布换成了绛色的。沈棠还是每天去值房对账,账本还是那些账本,数目还是那些数目,但来送文书的人换了,说话的方式也换了。以前来交接的人会说“主公让送来的”,现在说“陛下让送来的”。以前碰见了点点头,现在碰见了得行礼。她学着行礼,学得不太利索,但也没人挑她的理。
真正变了的,是各府各曹的人。
旧人陆续被换。管粮的老仓曹调去了闲职,管钱的少府丞换了新面孔,连尚书台几个老书吏都陆续告了老。沈棠也不例外,她识趣地早早将账目梳理清晰,交至军中,她知道每个人的故事都有卷章,她很长很重的一段已经走到了落幕之势,索性坦然结束。她把辞呈递了,曹丕批了一个“可”字。她离开连值房的时候,笔架上那两支荀彧用过的秃笔还搁着,她没动,但柜顶上那张席子她小心翼翼地拿下来,卷好收在了行李中。席子是郭嘉以前歪过的那张,她接手这间值房之后一直搁在柜顶上,没舍得扔。
她离了魏宫,走到大街上,日头正好,晒得她眯了眯眼。走到半路,后头有人追上来。
“沈主簿。”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一身新官袍,腰里别着印绶,比从前利索了些。他大概是追出来的,气息还没匀,但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表情。
“司马大人。”沈棠说。
司马懿听到这个称呼,顿了一下。“叫司马大人了。”
“您升了官,不叫大人叫什么。”
司马懿没接这个话头。他看了看她怀里的箱子,又看了看她的脸。“辞呈递了?”
“递了。”
“陛下批了?”
“批了。”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站在街边上,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身边过,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沈棠抱着箱子,箱子沉,她换了个手。
“司马大人要是没事,我先走了。住处那边还得收拾。”
“我帮你搬。”司马懿伸手要接箱子。
沈棠侧了侧身,没给。“不用。我自己搬得动。”
司马懿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拢进袖子里。“那你告诉我你住哪儿。”
沈棠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做事向来不直说,拐弯抹角地算,今天倒干脆。
“司马大人,”她说,“您现在是陛下身边的人了。我这边是个闲职,往后用不着对账了。”
司马懿看着她,看得入了迷般深邃。街上人多,有认识他的,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
“沈棠,”他说,“你辞呈递了,往后打算怎么办?”
“回襄阳。开间铺子。”
“开铺子做什么?”
“算账。给人核账,代写书信,给行商做成本核算。在编的时候管的是官粮,出了编管的是私账。反正都是账,算谁的不是算。”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街上有辆牛车过来,赶车的吆喝着让路,两个人往边上让了让。等牛车过去了,司马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在许都待了十几年,说走就走?”
“魏宫里头旧人换得差不多了。我不走,过两天也得走。自己走比被人请走体面些。”
“你手里那箱子账本,都是官账。带出去不合适。”
沈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箱子。“官账我留在值房了,一本没带。箱子里是我自己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几卷私记的竹简,”她顿了一下,“还有几样旧物。不犯忌讳。”
司马懿看了她一会儿。“几样旧物。有梨干吗?”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司马大人,您这人打听事打听得太细了。”
“我替你把过关,得问清楚。”
“梨干早吃完了。那块布我留着,包别的东西了。”沈棠把箱子往上托了托,“司马大人,我真得走了。住处那边还一堆事。”
司马懿没拦她。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箱子顶上。沈棠低头一看,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布,布角上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针脚细密,像是专门找人绣的。
“这什么?”
“往后你开铺子,招牌上总得有个字。布你先收着,往后扯旗子用得上。”司马懿把袖子拢回去,“别推。我让人绣的,退回去我也用不上。”
沈棠看着箱子上那方素布,看了一会。然后她把布拿起来,揣进袖子里。“行。我收着。往后铺子开张了,招牌上就留这个字样。”
司马懿点了点头。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街沿上,看着她。“沈棠。”
“嗯?”
“襄阳离许都不近。往后要查什么旧档,写信来。我那边存着各州郡的旧档,你来信我让人抄了寄过去。”
沈棠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不把话说满,也不把事做绝。她说“行”,抱着箱子转过身,往街那头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懿还站在街沿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她转过头,继续走。
那天下午她回到住处把箱子搁下,收拾了三天,把该送人的送人,该卖的卖了。第四天一早她雇了辆车,把箱子搬上去,出了许都南门。出城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许都的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城头上还飘着魏的旗。她放下帘子,催车夫赶路。
走了一个月到襄阳。她在城南租了一间铺面,收拾了半个月,挂了块木牌子,上面刻了一个“沈”字。字是她自己刻的,刻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开张头一个月,一个人都没来。她就在门口支了张桌子,逢五逢十免费核账。第二个月,一个卖布的来问她能不能核一核赊账。她核了。第三个月,来了三个。
有一天傍晚她关了铺子,坐在后院里乘凉。从箱子里翻出那方素布,看了看,布角上那个“沈”字绣得细密匀称,比她刻在招牌上的那个字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