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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洛阳 建安二十五 ...

  •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许都,满城挂白。沈棠那天早上正在值房里核开春的种粮账,听见外头忽然没了声,连院子里平时叽叽喳喳的几个书吏都安静了。她放下笔,掀帘出去看了一眼。廊下站着几个人,低着头,有人拿袖子擦眼睛。管文书的老书吏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沈主簿,主公没了。洛阳那边连夜送来的信。”
      沈棠站在廊下,点了点头,说“知道了”,掀帘回了值房。
      她坐下来,把方才核到一半的种粮账接着核。数是对的,她核了两遍,合上账本,搁在案角。然后她坐在那儿,看着对面墙根底下那口箱子。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箱子打开。箱子沉,她蹲下来,把上头的账本一摞一摞搬出来,搬到最底下,摸到一块用布包着的东西。布里包着一块玉佩,青白色,螭虎盘踞在玉面上,背面刻着两个字,“阿瞒”。玉佩是铜雀台落成那天曹操搁在栏杆上的。那天他举着玉问她“孤这十几年打的仗、攒的粮、修的这个台子、今天晚上坐在这儿的这些人,你算一算,值多少”。她说“臣已经有了”。他把玉搁在栏杆上走了。她没收,第二天又被人送了,她还是收下了,压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外头院子里有人哭,哭声压得低,一阵一阵的。她听了一会儿,把三样东西重新用布包好,搁回箱底,把账本一摞一摞码回去,盖上箱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把今天要交的种粮账从头誊了一遍。誊完了搁下笔,站起来去中军帐交账。
      中军帐里人很多,进进出出的,都在议曹操的后事。曹丕在洛阳,许都这边由尚书台撑着。她把账本递上去,管文书的接了,翻了翻,说“数对得上”,搁在一边。她退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司马懿。
      司马懿站在中军帐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看样子是要进去。他看见她出来,侧了侧身让路,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沈主簿,”他叫住她,“洛阳那边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不去?”
      沈棠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洛阳。送葬。”
      她摇了摇头。“不去。”
      司马懿看了她一会儿。中军帐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有人喊“司马文学,文书呢”。他把文书换了只手抱着,压低了些声音:“主公生前待你不薄。”
      “我知道。”
      “那你不去?”
      沈棠看着他,没躲没闪。“司马文学,我管了十几年粮,主公的粮从没断过。他活着的时候我给他算账,他死了我还在给他算账。送葬是活人做的事。我把账算清楚,比去洛阳哭一场管用。”
      司马懿没接话。他站在那儿,抱着文书,看了她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行。我跟洛阳那边说一声,你这边有账要结,走不开。”
      “不用替我说。”沈棠说,“主公要是问起来”她停了一下。曹操已经不在了,没人会问起来。她把这个话头咽回去,改了口:“不用替我说。我自己的事自己担。”
      司马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文书进去了。
      沈棠回到值房,把开春的种粮账从头核了一遍。核完了又核了一遍,核到第三遍的时候天黑了,她点了灯,接着核。那天夜里她在值房里坐到很晚,把箱子里十几年的账本翻出来,一摞一摞查。查到曹操经手过的那些调拨单子,她一份一份看过去。有一份是建安元年的,曹操批的字:“准。沈棠算的。”有一份是官渡之前的,批的是“速办”。有一份是铜雀台落成那年的,批的是“照行”。她把这些单子一张一张摊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一张一张收回去,按年份码好,搁回箱子里。
      第二天早上她把箱子盖上,压好,站起来去中军帐交账。路过铜雀台底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铜雀还在楼顶立着,翅膀尖上的铜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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