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之三国奇缘》寒衣提灯

5、郯城外的雪 郯城是徐州

　　初平四年，冬。
　　曹操退兵之后，徐州城外一片焦土。沈棠跟着刘备的残部往郯城撤退，路上收拢了不少流民。天冷得厉害，雪片子横着刮，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她把马让给了一个受伤的兵士，自己裹着件破袍子走在队伍里，脚上的布履磨穿了底，每一步踩在雪地里都像踩在刀刃上。
　　路上到处是人。有从城里跑出来的，有从乡下逃过来的，有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哭的，有拖家带口往南走的。沈棠一边走一边盘算队伍里多了多少张嘴，粮还够吃几天，到郯城还有多少路。算到第三天，她发现粮不够了。她把数报给刘备，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说：“到郯城再说。”
　　郯城有粮。陶谦在的时候囤了一批，应该还没被曹操搜走。但沈棠算了算路上的日子，觉得未必撑得到。她把每天的口粮减了一成，自己那份减了两成。减到第五天，她走路开始打晃。
　　走到郯城城外十里亭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雪落在她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也懒得拍。旁边一个小乞丐凑过来，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脸冻得青紫，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麻布，脚上没鞋，两只脚丫子冻得通红。他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硬得跟石头似的。
　　“姐姐，吃。”他把饼往她手里塞。
　　沈棠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半块饼，又抬头看着那小乞丐的脸。他的眼睛很大，瞳仁很黑，脸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但还在冲她笑。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小乞丐点头，“我讨了两块。这块给你。”
　　沈棠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他手里，一半搁进嘴里。饼硬得硌牙，她拿唾沫含软了才咽下去。小乞丐看她吃了，笑得更开心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跑。沈棠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你叫什么？”她冲他喊。
　　小乞丐回头，咧嘴一笑：“没名字。人家都叫我石头。”
　　石头跑远了，消失在流民队伍里。沈棠蹲在路边，把剩下的半块饼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她站起来继续走，脚底板疼得钻心，但心里比方才暖了些。
　　那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她翻开账本，在“郯城撤退，粮草损耗”这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一个小乞丐给了半块饼。无关粮草。”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撕下来，扔进了火堆里。
　　第二天她跟刘备说：“郯城守不住。陶谦留下的粮不够，城墙也破了。您得往南走。”
　　刘备正蹲在火堆边烤手，闻言抬起头看她。“先生们都说该守。”
　　“先生们不在城里挨饿。”沈棠说，“守城的人要吃饭。饭不够，守不住。”
　　“郯城有粮。”
　　“郯城有粮，但不够。”沈棠把算好的数报给他，“城里存粮我算过了，顶多撑两个月。曹操退兵是因为粮草接不上，不是打不下来。他明年开春肯定再来。到时候城里没粮，兵没力气，城墙又是破的，守不住。”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说：“郯城是徐州的最后一座城了。丢了郯城，徐州就全丢了。”
　　“徐州已经丢了。”沈棠说，“曹操屠了五个县，吕布占了彭城，袁术在淮南看着。您手里就剩郯城这一座孤城，守不住的。往南走，过淮河，到扬州去。袁术跟曹操还没撕破脸，曹操不会追过淮河。到了扬州，至少能喘口气。”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火光照着他那张忠厚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沈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这个人会在夷陵烧成一片灰烬，会在白帝城托孤给诸葛亮，会说“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跑，从平原跑到徐州，从徐州跑到荆州，从荆州跑到益州。跑了一辈子，最后死在白帝城。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她现在知道，但她说不出口。
　　“将军，”她说，“您跑一回，丢一回城。但您人还在。人在，就还有下一回。城丢了可以再打，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备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晃了晃。然后他点了点头。“往南走。”
　　沈棠把算好的南撤粮草报上去。刘备看了，批了。大军收拾行装，第二天开拔。出城的时候沈棠回头看了一眼郯城的城头，刘字旗还在风里飘着，旗角卷了边，呼啦呼啦地响。她也不知道这面旗还能飘多久。
　　走在路上她又看见了石头。小乞丐夹在流民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两只光脚丫冻得通红。沈棠走过去，把自己的布履脱下来塞给他。石头不肯要，她说“我骑马，不用走路”。其实她没马，她的马早让给伤兵了。她把鞋塞给石头，自己裹了块破布在脚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石头穿着那双大了好几圈的鞋，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忽然说：“姐姐，你叫什么？”
　　“沈棠。”
　　“我记住了。”石头说，“等我长大了，我请你吃饼。一整块，不掰。”
　　沈棠笑了一下，鼻子有点酸。“行。我等着。”
　　后来她再没见过石头。郯城撤退的路上人太多，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她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小乞丐，想起他光着脚在雪地里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我请你吃饼，一整块，不掰”。
　　走到第十天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脚。沈棠坐在路边啃干饼，一个流民凑过来，说有个小乞丐托他带句话。沈棠问什么话。流民说：“那孩子说他叫石头，让姐姐别等他吃饼了。他说他给人送信去了，送完了能换两个饼。”沈棠问送什么信，送给谁。流民摇头说不知道，那孩子跟着一队人走了，往北去了。
　　沈棠把干饼咽下去，北边是曹操的地界。她算不出来石头这一去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