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二次屠城 后来她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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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元年，曹操第二次打徐州。
沈棠这次没在城外数尸体。她在城里帮刘备调粮，每天从早算到晚，算得头昏眼花。等她出城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曹操退了，徐州城外的野地上又躺了一片。
这次她没有数。她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运尸的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去，车上的人摞得整整齐齐，胳膊腿儿伸在外面，晃晃荡荡的。有个推车的汉子停下来歇脚，从怀里摸出块干饼啃了两口，啃完了把饼揣回去，推起车继续走。沈棠看着那辆车走远，拿袖子掩了口鼻，转身回了粮仓。
那天晚上她在粮仓里间点了灯，把账本摊开。她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外面运尸的车还在走，车轴吱呀吱呀响，偶尔有兵士喊“快点快点”。她悬着笔，悬了很久。笔尖上的墨聚成一颗珠子，滴下来，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她没有写。她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出去，蹲在粮仓后墙根底下吐了。吐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站了一会儿，回去把账本合上，搁到架子上。
第二天账本上只多了两个字：“有疫”。
她想起去年数到四千二百三十七的那个晚上，想起那对掰不开手的母子，想起那个被矛杆拨开的孩子。她今年不数了。数了又能怎么样。
后来她听说曹操屠了雍丘，屠了彭城，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她正在给刘备算从徐州往南跑的粮草，听完笔没停，把最后一笔数目对完，合上账本，对来报信的人说：“知道了。”
那人走了之后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粮仓，把第二天要发的粮一袋一袋过了秤。过了秤，记了数，把袋子系好。站在粮仓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给她半块饼的小乞丐石头，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她转过身，继续过秤。
第二天刘备来找她，说：“曹操退了，但徐州守不住了。往南投吕布，你去不去？”
沈棠正在算南撤的粮草，头也没抬：“去。我算好了，南撤路上要十天，粮够吃十二天，多出来的两天是备着路上捡人。”
刘备看了她一眼，说：“你这人，心真硬。”
沈棠把笔搁下来，抬起头看他：“将军，我心不硬。我要心软，您这队伍早饿散了。去年郯城撤的时候，路上捡了一百多号人，粮不够，我把自己的口粮减了两成，减了五天。五天之后我走路打晃，差点栽进沟里。您知道为什么没栽吗？因为后面有个小乞丐扶了我一把，自己饿着肚子。我要是心软，头一天就把粮全分完了，后面十天大家都饿死。我心硬，是因为我得让您这些人活着走到南边。”
刘备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她。沈棠低下头继续拨算筹，拨了两下又抬起头来。
“将军，您知道我去年数尸体数到半夜，数了多少吗？四千二百三十七。我数到一对母子，掰不开。我拿衣服给她们盖上。今年我不数了。不数是因为数了也没用。但我不数，不代表我忘了。那四千二百三十七，我一个都没忘。”
刘备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沈棠，你这个人，将来要是死了，阎王爷都得给你记一笔。”
“记什么？”
“记你替死人算过账。”
沈棠低下头继续拨算筹。拨了两下，嘴角翘了一下，又抿回去了。
大军开拔那天，沈棠跟着刘备往南走。路过城外那片野地的时候，她没往旁边看。她把马让给了伤兵，自己走着。脚上的布履磨穿了底，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她一边走一边算南撤的粮草账，算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发现粮还是不够——路上捡的人比预想的多。
她把刘备拦住了：“将军，粮不够了。”
“不够多少？”
“按现在的人数，到南边还差三天的粮。”
刘备皱着眉：“那怎么办？”
“杀马。”沈棠说，“队伍里有十几匹驮辎重的老马，走不快了，杀了吃，能顶三天。到了南边再买。”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沈棠把数报上去，当天下午就杀了三匹老马。马肉分下去，每人一小块，拿盐腌了揣在怀里。沈棠自己那份没要，让给了伤兵。刘备看见了，把自己的那块掰了一半塞给她。
“吃。”他说，“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了。”
沈棠接过来咬了一口。马肉又老又柴，腥味重，但饿极了吃什么都是香的。她嚼着马肉，跟在刘备后面走，心想这个人有时候心挺细的，就是太爱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次屠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