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屠城 曹操屠城 ...
-
初平四年,秋。
沈棠这辈子都忘不了徐州城外那片野地。
曹操打陶谦,名义上是为父报仇。她读过史书,记得那句“所过多所残戮”,记得“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她以为读过这段历史的自己能做好准备,但她低估了文字对历史描写的无能为力。
破城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沈棠站在粮车旁边,看着曹军把降卒和百姓往城外赶。人潮从城门里涌出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被长矛赶着往野地里走。有人抱着包袱跑,有人背着老人跑,有人抱着孩子跑。跑得慢的就被矛杆抽在背上,倒下去,后面的人踩过去,再也没起来。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后面的兵士一脚踹在她背上,她往前扑倒,孩子摔出去,哇哇哭。妇人爬起来去抱孩子,被一矛杆抽在肩上,又倒了。孩子还在哭。另一个兵士走过来,拿矛杆拨了拨孩子,像拨一件挡路的破烂。孩子哭得更响了。那个兵士皱了皱眉,抬起矛杆,意图草菅人命。
沈棠攥着粮车的车辕,手指头掐进木头里。她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冲过去,腿像是钉在地上。她什么都没做。她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兵士的矛杆落下去,哭声断了。
旁边一个曹军校尉看了她一眼:“沈主簿,粮什么时候发?”
她张了张嘴。发粮。对,她是来发粮的。曹军围城打了几个月,粮草都是她调拨的。她算过这一仗要死多少人吗?算过。她在账本上写过,攻城战,伤亡两成,民夫损耗另计,平民伤亡不计入军账。她写那些数的时候手很稳。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个孩子被人从地上拎起来扔到一边,像扔一袋没用的谷壳。
“沈主簿?”校尉又问了一遍。
“发。”她说,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现在就发。”
校尉走了。沈棠靠在粮车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车辕上被她掐出两道印子。她抬起头,看见野地里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一片,被长矛圈在中间,像牲口一样往河边赶。泗水在城的北边,她去过河边盘过粮船的账。河面不宽,水也不深,夏天能蹚过去。
那天夜里她没睡。她蹲在野地边上数尸体,一具一具地数。她跟自己说,数清楚,记下来,这些人是死了的,不是史书上那个“平民伤亡不计”。她数到半夜,数到四千二百三十七的时候,看见一对母子。母亲弓着身子把孩子护在怀里,两个人已经硬了,掰不开。她掰了半天,手指头被冻僵的尸身硌得生疼,还是掰不开。最后她放弃了,把身上的短袍脱下来盖在她们身上。
第二天早上她回营,把账本翻开,在徐州这一仗的粮草消耗底下添了一行字:“亡者不可计。”
写完了把笔搁下,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帐外的兵士在收拾辎重,有人在喊马,有人在骂娘。她坐在帐里,听着那些声音,觉得离自己很远。后来她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去粮仓过秤。那天要发的粮她过了三遍秤,每一袋都多抓了一把。发粮的兵士说“沈主簿您今天给的多了”,她说“多了就多了,吃不完带回去”。
后来她见过很多次屠城。曹操屠过一次,又一次,她算过每一次的粮,每一次的抚恤,每一次的尸首数目。她后来学会了在账上不写“亡者不可计”,只写一个字:“除”。除就是划掉,就是不要了,就是这些人从此不在账上出现了。她写“除”字写得很快,一笔带过。但第一个晚上她数的那个数,四千二百三十七,她记了一辈子。
那年冬天她跟着刘备往郯城撤,路上碰见一个老妇人在路边哭。沈棠停下来问她哭什么,老妇人说儿子被曹军抓去搬粮,搬完了不给饭吃,饿死在路边。沈棠蹲下去,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她。老妇人接过去啃了两口,忽然问:“你是官家的人?”
“算是。”
“那你给我记上。”老妇人攥着她的袖子,“我儿子叫大牛,陈家的。你给他记一笔,别让他白死。”
沈棠把袖子抽出来,从怀里摸出账本和笔。老妇人盯着她的笔,看她写。她写了“陈大牛,徐州人,建安元年为曹军搬粮,饿死”。写完了给老妇人看,老妇人说不识字,但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说“行了”。
沈棠把账本收好,站起来继续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蹲在路边,啃那块干饼。她转过头来,心里想的是我记了。记了又能怎么样。但她还是记了。
那天夜里宿营的时候,沈棠把账本翻到徐州那一页,在“亡者不可计”底下又添了一行:“陈大牛,饿死。其母尚在。”她搁下笔,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算第二天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