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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让 她是见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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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元年,陶谦病死了。
彼时,沈棠正在小沛算冬小麦的种粮。刘备从徐州城赶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嘴角抿着,眉心拧着,像是高兴又像是不安。他身后跟着糜竺和陈登,两个人都是一脸喜色。
“陶公临终前把徐州让给我了。”刘备坐下来,声音有点发虚,“糜先生和陈先生都劝我接。”
沈棠放下笔。她看着刘备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她问了一句:“将军,您想接吗?”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沈棠心里就有数了。如果不想接,他会直接说“不该接”。他现在这个反应,说明他想接,但拿不准。
“先生们都说该接。”刘备终于说。
沈棠把账本合上。她在小沛管了两年粮,对徐州的家底了如指掌。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徐州的底子陶谦留下的粮仓是空的。去年曹操打徐州,打了两回,把能抢的都抢了,能烧的都烧了。城墙上到处都是豁口,守城的兵不满五千,还都是新招募的,没打过仗。更麻烦的是,徐州这地方,四面都是敌人。曹操在兖州盯着,袁术在淮南盯着,吕布在河内盯着。谁接了徐州牧这个位置,就等于把自己搁在火上烤。
“将军,徐州不能接。”
糜竺从刘备身后走出来,站在沈棠面前。他四十来岁,东海朐县人,徐州别驾,在陶谦手底下管了十几年的民政。陶谦把徐州让给刘备,他是最卖力气的一个。此刻他站在沈棠对面,脸色铁青,下巴绷得紧紧的。
“沈主簿,”糜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徐州不能接。我问你,你一个管粮的主簿,凭什么断徐州的事?”
议事厅里安静了。陈登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刘备抬起头看着他们,没说话。
沈棠张了张嘴。她想说“我算过徐州的粮”,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糜竺不是问她粮的事。糜竺是问她凭什么。一个青州逃难来的女流,一个被刘仓曹举荐的仓吏,一个在刘备帐下只管算账不管打仗的人,凭什么在徐州牧接不接的大事上指手画脚。
她答不上来。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账本,攥了好几息。糜竺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转过身去对刘备拱了拱手:“使君,陶公让徐州,是徐州士民的意思。沈主簿算的是粮,但徐州的事,不只是粮。请使君三思。”
刘备看看糜竺,又看看沈棠。沈棠低着头,没再开口。她心里清楚,糜竺说得对。她算的是粮,糜竺算的是人心。两本账对不上。
刘备站起来,在厅里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回来。“我再想想。”
他想了三天。三天里糜竺、陈登、孙乾轮流来劝,从早劝到晚。沈棠没有再去劝。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第四天早上,刘备接了徐州。
沈棠站在议事厅的角落里,看着他第三次推辞,眼泪掉下来了。她是见识到历史上最会哭的男人了。他推辞的时候哭,接了之后也哭。哭得徐州士族心里热乎乎的,觉得他是个仁义人。仁义人接了徐州,他们就有靠山了。
沈棠低头翻开账本,在徐州府库那一页上写了一个数:粮一千二百石,兵四千七百人。这个数够撑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曹操必来。
她算对了。半年之后曹操来了,刘备打不过,丢了徐州,往南投了吕布。
临走那天晚上,沈棠在马上问刘备:“将军,您后悔接徐州吗?”
刘备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说:“不后悔。”
“为什么?”
“陶公把徐州给我,我不接,这辈子心里过不去。”刘备转过头看着她,“你算的是粮,我算的是心。你算得对,我算得也对。但两个都对的事,凑一块儿就不对了。”
沈棠没再说话。她骑在马上,心想这个人真奇怪。她算得那么准,他听她的就行了。但他偏不。他非要按自己那本账来算。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刘备那本账上记的东西,她一样也算不了。他记的是“不负人”。哪怕这个“不负人”让他输了城池、丢了兵马,他也认。这种账她算不来,也不敢算。
她跟着刘备往南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徐州城头。旗换了,吕布的旗。她心里清楚,徐州这一趟,刘备接了又丢,前后不到一年。赔进去的粮、兵、辎重,折成钱够她算三年的。
但刘备说不后悔。她想了想,要是换了她,有人把徐州让给她,她接不接?她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大概也不会接。但理由跟刘备不一样。她不接,是因为算不过账来。
跑到半路她回头发现身后跟着跑的人都是刘备从平原带出来的老班底,草鞋出身,没一个士族。糜竺和陈登没跟来。徐州士族留下了。他们赌的是刘备能守住徐州,刘备没守住,他们就不跟了。
她忽然觉得刘备这个人,也挺可怜的。身边这些先生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真正跟着他跑到黑的,还是那些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