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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打火机上的缩写 出院之后, ...

  •   出院之后,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满辛夷依旧大半时间消磨在自家小院里。晒太阳,按时吞服大把药片,闲暇时逗一逗黏人的团团。裴庭也时常回来探望爷爷,两家离得近,偶遇是常事。
      大多时候只是几句浅淡寒暄,聊聊今日天气,或是吐槽团团又翻墙捣乱。不远,也不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邻里分寸。
      这样相安无事的状态,维持了半个多月,被一个傍晚彻底打破。
      满辛夷坐在廊下,看着陈阿姨弯腰打理花圃里的花草。隔壁院子骤然炸开一阵激烈的争吵。老宅院隔墙薄,爷爷盛怒的嗓音毫无阻隔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还好意思打这个电话回来?!”老人的声音气得发颤,“庭安人都不在了!从小到大你们何曾管过庭也半分?如今公司捅出篓子了,倒开始觍着脸来找人了,你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回来压榨折磨他?给我滚!”
      满辛夷盘着手串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她极少见到爷爷动这样大的肝火。
      犹豫片刻,她还是摇控着轮椅,缓缓移到两院相隔的矮栅栏边。
      院内的斥责还在断续传来,可满辛夷的视线,落在了院门外那道孤立的身影上。
      裴庭也没有进门。
      他背靠着斑驳粗糙的砖墙,独自立在暮色沉沉的阴影里,头微微垂着。指尖夹着一支烟,金属打火机被他反复摩挲,“咔哒”一声,火苗倏然窜起,短暂照亮他眼底压不住的倦意。
      白雾缓缓漫开,模糊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冷硬紧绷的下颌线条。
      心口莫名闷得发沉。
      满辛夷转动轮椅,顺着无障碍小斜坡,慢慢滑到他面前。
      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惊动了男人。裴庭也抬眼,看见来人是满辛夷,下意识将夹烟的手挪到身后,眉头紧锁:“你怎么出来了?外边风大。”
      听见吵得厉害,出来看看。”满辛夷语气漫不经心,视线却落向他刻意藏到身后的那只手,轻声道,“不用灭,我身子好些的时候,也会抽。”
      裴庭也指尖食指轻轻一弹,一截燃尽的烟灰无声抖落在地面。
      “吵成这样,你不进去劝劝?”
      烟头上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微弱地晃着。
      “劝不动。”他的声调很平,听不出半分喜怒。
      满辛夷静静望着他。晚风卷着秋的凉意吹过来,她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家里的事?”
      裴庭也沉默几秒,把那只反复摩挲的银色打火机递到她眼前。外壳是拉丝工艺,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看得出来被随身携带了许多年。翻盖之上,刻着两个浅浅的英文字母——TA。
      “好看吗?”他问。
      “好看。”满辛夷视线落在那两个刻印字母上,指尖隔空虚点了一下,“就是没见过这个牌子。定制款?”
      “嗯。”裴庭也拇指一遍一遍抚过那两个字母,眼底浮起一层晦暗,“不是品牌标识。TA,是裴庭安,我哥哥的名字。”
      满辛夷一怔。
      她住在这边这么久,听了无数次爷爷提起家事,却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好像从来没有听你们提起过。”
      “三年前就不在了。”
      裴庭也的语调平得近乎冷酷,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只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出内里翻涌的情绪,“遭人恶意报复,被人罗织罪名陷害,自杀了。”
      暮色四合,院外的风陡然变冷。
      满辛夷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敛了下去。没有冒失的追问,也没有直白的同情,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
      “方才电话里,是我父亲。”裴庭也继续往下说,嘴角勾起一点极淡、带着嘲讽的弧度,“公司出了纰漏,局面收拾不住,便想搬爷爷出来压我,让我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当年我哥蒙冤,他连查清楚真相都不愿意做。”
      所有碎片在此刻终于拼接完整。
      满辛夷好像也读懂了裴庭也身上那层厚重的疏离与匆忙。
      兄长惨死,家族凉薄,偌大公司一堆甩不掉的烂账,所有重担,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他把伤口牢牢捂住,把自己磨砺成一堵坚硬的墙。
      “不值得。”满辛夷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不是你的错,就不该由你来买单。”
      裴庭也抬眼看向轮椅上的女孩。她身形单薄,生命被画上了无形的倒计时,可眼底却有一种难得通透的清醒。
      “走。”满辛夷调转轮椅方向,侧过头看他,眉眼弯了弯,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氛围,“陈姨熬了糖水,去我院子坐一会儿。”
      裴庭也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还要我郑重的邀请你吗?裴先生”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刻着TA的打火机,揣回口袋,沉默跟在轮椅身后,踏进了隔壁的小院。

      “陈姨,来客人了,帮我盛两碗糖水呗,谢谢!”满辛夷朝着屋内扬声喊道。

      陈阿姨从厨房探出头,见到紧随其后的裴庭也,微微一愣,很快露出温和的笑意:“好嘞,刚炖好的银耳雪梨小圆子,润燥正好。你们稍坐,我这就端出来。”
      石桌旁的地灯亮起,洒下一团暖融融的黄光。
      两碗冒着热气的甜汤被摆上桌,陈阿姨十分识趣,简单招呼两句,便退回了屋内,把这片夜色留给他们两个人。
      四下安静下来,只有瓷勺偶尔磕碰瓷碗,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甜汤升腾起薄薄白雾,朦胧隔开两张面孔,秋夜的风穿过院墙,带来阵阵凉意。
      喝到一半,裴庭也放下勺子,抬眼看向对面的满辛夷。暖黄灯光落在她过于苍白的脸颊上,衬得眉眼柔和。
      “你…生什么病了?”他低声开口,夜色把嗓音压得低沉,“很难治好吗?”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被摆到台面上。
      满辛夷搅动碗中浮起的银耳,勺子划过碗底,发出轻细的摩擦声。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渲染悲戚,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天气。
      “从小就这样。说复杂很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她抬眸,坦然对上他的视线,“反正做心脏移植,换一颗合适的心脏,就有机会好。”
      裴庭也握着勺柄的手猛地收紧。
      “只不过可能性不大。”满辛夷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我的身体综合指标很难达到手术门槛,况且匹配的心源本就可遇不可求。”
      “所以只能保守休养,过一天,算一天。”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描淡写,背后却是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界。
      裴庭也喉结滚动,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安慰的话太轻飘飘,任何劝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隔壁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爷爷披着一件有些褪色的外套,拄着拐杖缓步走出来。刚刚那通激烈电话,几乎抽干了老人身上全部力气,脊背看上去比往日更加佝偻。他站在院门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石桌边的裴庭也身上。
      夜色安静,老人苍老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
      “庭也,那事…别再查了。”
      裴庭也浑身一僵,骤然转头看向爷爷。
      “他们那些烂事,随他们闹去。那轩都是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爷爷重重叹息,声音里满是无力的疼惜,“一会儿你直接回去吧,这段时间不用总来看我了。我累了,先休息了。”
      说完,不等裴庭也作答,老人便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转身,关上了房门。
      一句别查了。
      是长辈无可奈何的妥协,也是爷爷能给到孙子仅有的保护。他怕,怕裴庭也执意追查真相,最后会重蹈裴庭安的覆辙。
      石桌边陷入死寂。
      裴庭也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良久,才吐出一声极轻的:“嗯。”
      满辛夷没有开口追问内情,不去触碰那些血淋淋的伤疤。她只是安静坐着,重新拿起勺子。
      没有人再说话。
      秋夜晚风掠过庭院,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把碗里一点点变冷的银耳小圆子,慢慢喝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打火机上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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