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书人》泡泡小小酥

3、微痕藏蠹，不动声色 入夜，

　　入夜，春寒更重。河面浮着一层薄薄寒气，街巷灯火稀疏。

　　顾清漪回到缮书室，却没有立刻休息。白天书商囤货的消息，还有方才顾景尧那一瞬间的神色，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她从小到大，一直信任这位堂哥。他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帮父亲跑腿办事，待人温和周到。可乱世人心难测，市面上大批书商疯抢旧拓善本的风声在前，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

　　晚春端来一盏温热的姜茶，低声劝她：“小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景尧堂哥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一向稳妥，应当是我们多想了。”

　　“我也但愿是多想。”顾清漪指尖摩挲着案头一卷刚补好的宋刻残页，纸色温润，带着百年沉淀下来的沉厚，“只是楼中典藏干系太重，涵芬楼的火光还没凉，容不得半点侥幸。”

　　她不打算凭着直觉去和父亲提起。没有凭证，无端去质疑一个服侍顾家多年、处处得体的晚辈，只会落得多疑猜忌的闲话，反倒打草惊蛇。

　　顾清漪打算自己慢慢核对账目。

　　顾家的藏品册分两本，一本明册，记录对外可示的典籍；还有一本密册，锁在二楼储室的樟木柜里，记着孤本、唐宋拓片这类镇楼之物，只有父亲和她有权翻阅。

　　等府里人都安歇，她提着一盏羊角小灯，轻步走上二楼。

　　樟木柜的铜锁完好无损，钥匙一直收在她贴身的锦袋之中，没有撬动痕迹。顾景尧很谨慎，不会去动这把显眼的锁。

　　她打开密册，一页一页慢慢对照。册上条目清晰，每一卷拓片、每一部善本，都标注着存放的格子、纸张品相、甚至卷首独有的印记。

　　她顺着书架一格一格清点，目光细细扫过书脊。

　　大半藏品都在原位，排列整齐，灰尘厚薄都和往日相差无几。直到走到最靠里、少有人来的一层，她才停下脚步。

　　这里放的多是成套碑拓里的副卷，名气不算顶尖，外人看来价值远不如镇楼重宝。

　　密册上登记着一套《李北海麓山寺碑》的配套副拓，一共四帧。如今架子上，只剩三帧。

　　空位不大，积灰被轻轻扫过一层，不是长久空缺的样子，应当是近一两月之内，被人取走。

　　不是失窃那种粗暴的掠夺。取走它的人，熟悉账目、熟悉摆放习惯，专挑成套里面不起眼的副件，少一卷很难立刻被发觉。若是不细细对照密册，只凭粗略翻看，数年都未必能发现缺失。

　　顾清漪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的手在密册上停了一会儿。指尖有点凉。她不是怕顾景尧——她是怕，如果连堂哥都在偷，这座楼里还有谁可以信。

　　这种手法，绝非临时起意的外人能做到。
　　是日日出入藏书楼、熟悉一切规矩、清楚哪些东西不容易被清点核查的人。

　　晚春凑过来，看见册子和空出来的位置，吓得屏住呼吸，用气音说：“真、真少了一卷？会不会是老爷挪动过，忘了改册子？”

　　“父亲清点重宝素来仔细，这套拓他去年秋冬才和我一同核验过。”顾清漪轻轻合上密册，“况且父亲若是取阅，事后一定会放回原位，不会悄悄留一个空位。”

　　她把密册原样锁回樟木柜，放回钥匙，将那一层书架上的典籍稍稍挪动，掩盖住那个细微空位。

　　她不声张。

　　顾景尧蛰伏多年，耐心极强，一次只取一件，徐徐图之。若是此刻挑明，他大可以寻无数说辞——说是借出去给同好观摩、临时寄存、整理时归错位置。没有他亲手交接、和书商往来的实证，根本奈何不了他。

　　“先不要声张。”顾清漪叮嘱晚春，“这件事，只你我知晓。往后你采买出入街市，若是撞见堂哥和陌生书贩私下交谈，悄悄记下来，不要靠近，不要被他察觉。”

　　晚春用力点头，心里又慌又紧。

　　她提着灯正常下楼。

　　走到楼梯口，迎面遇上了提灯走来的顾景尧。

　　他衣衫整齐，神色闲适，像是夜里睡不着，随意起来逛逛庭院。看见她，脚步慢了一慢，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羊角灯，没有停，只是轻声问了一句：“清漪妹妹还没睡？”

　　顾清漪没有躲，也没有熄灯。她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如常：“方才缮书有一页底稿落在楼上，上去取一趟。”

　　“夜里凉，仔细身子。”顾景尧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提灯走了。他沿着回廊走了一圈，看看院门的门闩，检查一遍外院的窗扇，像一个尽心帮叔父照看家业的晚辈。

　　他的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体贴周全，让人挑不出错。

　　可顾清漪方才刚刚看过那处空缺的拓片，再看这张温和的笑脸，心底那层疑虑，又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