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书人》泡泡小小酥

4、投石试探，藏锋于静 第二日

　　第二日清晨，天光柔和，春寒稍稍褪去几分。

　　静藏书楼一如往日，墨香沉沉，秩序安然。

　　陆时庸照旧带着测绘工具在主楼丈量，卷尺拉动的轻响、炭笔在图纸上摩挲的声音，在安静的楼内断断续续响起。他依旧恪守约定，目光只落在梁架、斗拱、檐角之上，从不往藏书储室多看一眼。

　　顾景尧来得很早，手里拎着一篮刚从市集买来的春笋和糕点，先去前厅陪顾老先生说话，闲话城里的见闻，说着各处书肆的行情。

　　“昨日我去书铺，不少客商都在打听唐宋旧拓，出价越来越高。”顾景尧语气带着感慨，“好好的笔墨斯文，如今都成了炒卖的物件，实在可惜。”

　　他嘴上叹惜，心里算得清楚。他手里之前出手的几卷零碎拓本，已经换了一笔不菲的银钱。他不贪快，慢慢囤，等再过两年战火向南蔓延，江南人心惶惶，到时候再放出藏品，价格还能翻上数倍。

　　顾老先生闻言，又是一声长叹，连连摇头。

　　顾清漪端着沏好的茶送进前厅，闻言，顺势轻轻开口，像是随口闲谈：“昨日我翻密册核对旧藏，发现《麓山寺碑》的副拓少了一帧，父亲可曾借阅过？”

　　她抬眼，目光看似无意，扫过一旁坐着的顾景尧。

　　这是一次轻轻的投石。

　　顾老先生一怔，仔细回想片刻，缓缓摇头：“那一套拓片，我去年核验之后就没有动过。怎么会少一卷？”

　　顾景尧端茶的动作顿了半息，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转瞬，他便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跟着蹙眉，一脸诧异：“竟有此事？会不会是之前整理典籍的时候，和别的拓片混在一起，放错了格子？楼里藏书浩繁，偶尔归置错乱，也是常有的。”

　　“我仔细查对过相邻架子上的藏品，没有。”顾清漪语气平淡，不激动，不指控，只是陈述事实，“那帧拓片边缘有一处虫蛀的月牙形痕迹，很好辨认。”

　　她特意说出独有的标记，就是告诉顾景尧：她认得那卷拓，不是随便糊弄就能蒙混过去的。

　　顾景尧面上依旧从容，笑着宽慰顾老先生：“叔父不必忧心，我这几日空闲，帮着清漪妹妹一起翻找翻找。说不定是哪一年拿出来观摩，随手搁在了别的地方，时日一久，大家都忘了。”

　　这番话说得漂亮。主动提出帮忙查找，一来打消长辈的疑心，二来，他也想摸清，顾清漪到底查到了多少，有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顾老先生点头应允：“也好，有你帮着一起核对，稳妥些。”

　　一场试探，轻轻落下，没有硝烟。

　　离开前厅之后，顾景尧借着采买的由头，独自进城一趟。

　　他没有直接去和相熟的书贩见面，而是绕了两条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隔了两张桌子，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也在喝茶。顾景尧把茶碗往桌角推了推，碗底压着一枚铜钱。那中年人看了一眼，起身走了。

　　他心里已经警惕起来。顾清漪从前一心埋首缮书，不问外物，今日突然提起缺失的拓片，绝非偶然。这个安静的小堂妹，好像慢慢醒过来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往后取藏品的间隔要拉得更长，只选最不容易被注意的小件，绝不留下明显缺口。

　　午后，陆时庸测绘到东侧檐下。他看见顾清漪从缮书室那边走过来，脚步比平日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他放慢了手里的卷尺，等她走近。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檐下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陆时庸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在前厅，我听见你们说起拓片缺失的事。”

　　顾清漪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我不便过问顾家藏品私事。”陆时庸目光坦荡，没有窥探的意味，只是冷静提醒，“但若是有人长期悄悄取走藏品，这个人一定十分熟悉楼里的清点习惯，擅长利用大家的信任。这种人，不会急于一次做大，最擅长温水一样慢慢掏空根基。”

　　他在外跑古建调查多年，见过不少地方乡绅宅邸、私家祠堂，就是毁在这种长期潜伏、备受信任的内贼手里。

　　顾清漪心底一动。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和他说更多，此刻听见这番话，便轻声道：“我怀疑是堂哥顾景尧。只是没有实证，他处处滴水不漏。”

　　“取证急不得。”陆时庸缓缓道，“他既然要和书商往来交易，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账目、银钱、传递物件的中间人，总有一处破绽。”

　　“我可以帮你留意。学社在苏州有一位负责登记古建的旧识，姓沈，常年跟书肆的人打交道。可那位旧识嘴不严，若是直接问‘谁在收拓片’，他转头就能传出去。得有个由头，不能明着打听。但决定权在你，若是你觉得不妥，便当我没有听过这件事。”

　　他分寸极好，不越界，不贸然插手顾家家事，只提供一个选择。

　　顾清漪望着他清隽沉静的眉眼，心头悬着的那一份孤惶，稍稍落地。

　　“多谢先生。”她轻轻说，“我想试一试，收集证据。静藏书楼是顾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一点点，被悄无声息搬走。”

　　日头慢慢西斜，落在一排排古籍书脊上，浮起一层柔和的金光。

　　表面依旧是一派和睦安宁。顾景尧时不时会来藏书楼，装作认真帮着翻找那帧遗失的拓片，翻书、整理卷轴，一举一动，看着尽心尽责。

　　暗地里，有人藏贪念于假面之下，步步谨慎；有人敛锋芒于安静之中，静静守候证据。

　　而远方，战火的阴影，还在一步步向着江南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