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孤骨》泡泡小小酥

2、刑曹微职，孤身立锋 吏部授官的

　　吏部授官的文书隔三日送到。
　　苏聿得授刑部从九品录事。

　　流内官最末一阶，说起来是朝廷命官，实则手里半分决断之权都无，日常只管誊抄卷宗、整理旧档、协办杂务，是六部里最不起眼的位置。

　　世家愿意给她这一纸任命，本就是一场拿捏。对外可扬朝廷公允、不拘一格选寒门；对内，将她困在层层案卷琐事之中，消磨锐气，等她熬不住差错，再顺势将她逐出朝堂。

　　刑部本就大半是萧临渊的人，衙署之内，人人抱团。苏聿来报到那日，没有属吏引路，没有同僚交接，堂上官吏或是抬眼一瞥，或是干脆垂头自顾做事，冷眼如冰。

　　积压多年、残缺混乱、旁人避之不及的烂卷宗，一摞一摞堆到她的案头。霉纸气息扑面而来，不少卷宗页角残缺，涂改重重，藏着许多不能见光的篡改痕迹。

　　众人心思一致：不必明着加害，只用繁杂差事困住她。九品小吏，稍有疏漏便是渎职。只要她出错，弹劾的折子立刻就能送到御史台。

　　苏聿默然落座。
　　旁人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她看见的，是藏在纸页之间的机会。唯有扎进刑部，她才有机会摸到苏家旧案封存的卷宗。

　　接下来三日，她闭门伏案，昼夜不歇。
　　旁人敷衍潦草、能混则混，她逐字核对、逐页勘校，凭着扎实的刑名功底，把积压数年的案卷一一理顺，所有篡改、缺漏、矛盾之处，全部标记归档，条理分明，挑不出半分错处。

　　不止如此，她悄悄记下几名老书吏常年誊写敷衍、私改文案的证据，妥善收好，不声张、不发难，只给自己留一份自保的筹码。

　　刑部里轻视她的人，慢慢收敛了气焰。
　　他们这才察觉，这个布衣出身的少女，不是任人揉搓的软面团，隐忍冷静，深谙法度，不争口舌，只悄悄握住把柄，滴水不漏，无从下手。

　　软打压行不通，萧党很快换了法子。

　　御史中丞裴知矩，萧临渊最倚重的心腹，最擅长罗织罪名、借公事构陷。他当堂呈禀，将江南流民赋税核查一案，指派给苏聿。

　　这是朝野皆知的死局。
　　江南地方豪强勾结官吏，私吞赈银、兼并田地、盘剥流民，盘根错节，牵扯无数世家。从前前去查办的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落得获罪贬谪，从来无人可以全身而退。

　　裴知矩站在刑部大堂之上，言辞冠冕堂皇：
　　“苏聿破格登榜，朝野瞩目。江南积弊关乎民生，便交由你秉公核查，据实回奏，是朝廷对你的历练。”

　　明面上是提拔器重，实则进退皆是陷阱。
　　办砸，便是无能渎职，直接罢官问罪；查清实情，便要和江南整个豪强利益链为敌，彻底得罪萧临渊一党，再无立足之地。

　　满衙寂静，所有人静静等着看她陷入两难。

　　苏聿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合规：“属下遵旨，秉公核查，据实复命。”

　　她心里透亮。萧临渊暂不愿直接取她性命，是在试探，试探她的城府、手段、底牌，判断她究竟是可以收拢的棋子，还是必须拔除的祸患。
　　而于她而言，这是离开京师文书牢笼、前往地方搜集罪证，难得的机会。

　　死局之中，藏着生路。

　　差事定下，苏聿不动声色安排后手，所有往来，皆是交易，不寄托一丝信任。
　　她寻到老吏温恕，以重金，兼以他家人安危为牵制，约定她离京之后，京师旧档但凡有异动，务必传信；
　　她约见藩镇密使陆羌，以手中掌握的一条朝堂情报交换，买下江南派系脉络、赈银流向的隐秘消息；
　　她找到陈老医，备齐解毒、治外伤的药剂，防备路途之中暗处暗算；
　　又嘱托阿荞留在京师城外茶摊，盯紧太傅府与萧党官员的动向，只记录行踪流言，绝不触碰核心秘事，减少风险。

　　这些人，各有私心，利益相合便合作，风险临头便可以随时出卖她。苏聿心知肚明，从不对任何人交付真心，处处设防。

　　与此同时，太傅府的命令已经送出。
　　私卫统领秦武领萧临渊之命，派出暗卫一路尾随，不远不近，只监视苏聿的行踪，探查她所有往来之人，等候太傅下一步的指令。

　　东宫之内，太子赵珩收到消息。
　　他指尖抚过纸上苏聿的名字，神色沉沉。他同样困在外戚的桎梏之下，一半根基绑在萧家，一半心心念念想要收回属于帝王的权柄。
　　听闻这个孤女接下必死的差事，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异样怜惜。可这份情绪，永远排在皇权大局之后。

　　身旁侍从低声询问：“殿下，是否派人暗中照拂一二？”

　　赵珩缓缓摇头，语气淡漠：
　　“不必干预。无根基无靠山，敢接死局，若是不能自己渡过去，便不值得本宫费心拉拢。”

　　各方势力，全都冷眼观望。

　　一日之后，苏聿收拾简单行囊。
　　没有同僚相送，没有上官提点，没有护卫随从，没有靠山退路。
　　一介九品录事，一身孤影，独自踏出京城城门，奔赴风波四起的江南。

　　前路风雨如晦，步步杀机。
　　她孤身一人，执律入局，逆势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