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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期中高压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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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宁大,秋意已经浸得很深。
行道上的梧桐叶褪去鲜亮的绿,边缘晕开浅褐,风一吹,便慢悠悠打着旋落下来。新闻系期中考核接踵而至,不单是闭卷笔试,还有新闻评论、深度报道策划两份大作业堆在一起,教学楼和图书馆从早到晚都坐满了埋头赶任务的学生。
班里那次团日活动顺顺利利结束之后,周彧和宋玟锦偶尔还是会来找王祉懿商量事情,大多是一些细碎的班级琐事。他依旧应得温和,只是下意识多了片刻停顿,不再像从前那样,不等对方说完就一口应下。
旁人大多察觉不出这点细微的变化,只当他还是那个靠谱省心的王祉懿。
只有张宁珊看得出来。
她不会直白地点破,只是会在他又揽下额外事情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计划表分他一半,帮他筛掉一些可以延后整理的资料,或是悄悄在他桌角放上温水和备用的草稿纸,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陪着。
周彧忙着统筹班级各项通知,性子干脆,大多时候找他都是直奔主题,说完便走。宋玟锦心思细腻,偶尔会笑着感慨一句,“还好有王祉懿,很多事情我们都省心不少”。宋明轩和罗锦程习惯了和他们搭伴自习,自习室里常常五个人坐一片,翻书、敲键盘,安安静静,偶尔低声讨论题目。
期中前最后一周,节奏一下子紧了起来。
新闻史的考点细碎庞杂,传播学理论又需要反复梳理框架,加上截止日期迫近的报道策划,几乎所有人都在压缩休息时间。
这天傍晚,自习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下去,大家各自开了桌前的小台灯,暖黄的光一小块一小块铺开。
王祉懿面前摊着厚厚的笔记,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份文档,一份是自己的评论作业,一份帮宋明轩看结构逻辑,还有一份是罗锦程托他帮忙核对的文献注释。
他坐得很直,脊背没有垮下来,唇角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弧度,有人过来问知识点,他停下手上的事,耐心把要点拆解清楚,语速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问完题的同学道谢离开,宋明轩凑过来小声感慨:“祉懿你心态也太好了,我脑子都快要转不动了,看你跟没事人一样。”
罗锦程抬眼附和:“他一向稳。”
王祉懿只是浅浅笑了笑,低声回了句“多看几遍就清楚了”,指尖移回键盘,继续往下敲字。
没有人留意,他放在桌下的手,指腹在裤缝上来回轻轻蹭了两下。
也没有人发现,方才说话的时候,他眨眼的频率比往常稍快一点,目光落在文字上,偶尔会短暂地失焦一两秒,再重新拉回来。
张宁珊坐在他旁边,余光把这些都收在了眼里。
她没有转头去看他,依旧低头整理自己的报道提纲,笔尖在纸上慢慢划着,只是隔了一小会儿,伸手,把自己包里温着的牛奶,悄悄推到他手边。
纸盒碰到他的手腕。
王祉懿侧过头看她。
少女还盯着自己的本子,声音压得很低,淡淡的,听不出刻意的关切:“刚去热水间温的,放久了就凉了。”
没有问“你是不是很累”,没有拆穿,没有追问,只是递过来一杯温热的东西。
“谢谢。”他声音很轻。
他拿起牛奶,指尖碰到纸盒温热的外壳,稍微顿了顿,才慢慢拧开吸管。
自习室里持续安静。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宋玟锦抱着笔记本走过来,她刚和周彧核对完班级期中的资料汇总,还有一部分零散的选择题答案需要整理排版,想问问王祉懿有没有空帮忙归拢一下。
“不着急,你要是手上作业多,我们可以再找别人。”宋玟锦说得很客气。
王祉懿垂眸扫了一眼自己屏幕上还没收尾的文档,停顿大概两三秒。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宋玟锦几乎没有察觉。
换作从前,他会立刻应声答应,告诉她没问题,什么时候要都可以。
这一刻,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还没写完的评论结尾,是堆积的背诵内容,是已经连着好几天只睡五个多小时的身体。那种沉沉的酸胀感,从后颈漫上来,沿着肩背往下蔓延。
可多年的习惯先一步压过那股疲惫。
他抬眼,笑意还是温和的,只是语调轻了一点:“我手上还有一点作业,大概九点之后才有空,九点之后发给你可以吗?”
宋玟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可以,辛苦你啦。”
等宋玟锦走开,自习室重新归于安静。
张凝珊这才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内容,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王祉懿捕捉到那一眼。
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点很淡、很软的了然。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文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方才那短短几秒的犹豫,像是在他牢牢裹紧的外壳上,悄无声息划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依旧答应了帮忙,依旧维持着所有人熟悉的样子,没有当众拒绝,没有失态,没有露出狼狈。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不假思索地全盘接住。
原来犹豫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叛逆,不是冷漠,只是心底那根一直绷得很紧的弦,悄悄颤了一下。
窗外的落叶被晚风卷起,轻轻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张宁珊写完一段提纲,抬手揉了揉眼睛,随口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今天回去想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再起来背理论。”
王祉懿闻言,慢慢收拢心神,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说自己打算熬到更晚。
也没有说,刚刚那一瞬间,他其实很想开口说一句,我有点忙,帮不了。
那句话藏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壳还在,依旧完整,依旧能撑起别人眼里那个稳妥和煦的模样。
只是缝隙已经有了。
日光落在缝隙之上,安安静静,不急着往里闯,就那样,慢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