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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这么多年的习惯,都是你   柠檬糖 ...

  •   柠檬糖的酸甜余味还留在舌尖,淡淡的,不腻人。

      王祉懿握着笔,视线落在新闻史课本上,文字明明清晰排布在纸上,却反复在眼前发虚。身旁的少女安安静静埋首阅读,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抬手拢一拢滑落到额前的碎发。

      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椅子轻响。暖白色的台灯罩住两张相邻的书桌,把周遭的喧嚣都隔在外面。

      他想起很久之前,好像也是这样。

      记忆往回沉,落进少年时闷热的夏夜里。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小学,两家住同一个小区,前后楼栋,放学总是结伴走。他从小就被教着要懂事,要听话,不能任性,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长辈夸一句“祉懿真乖”,便是他那时候全部的底气。

      班里同学忘带文具,他会主动递过去;值日有人偷懒,他会默默把剩下的活做完;老师安排的任务,哪怕挤占玩耍的时间,他也会安安静静做到最好。

      小小的他很早就学会收起情绪。受了委屈不会哭,累了也不会说,只是把所有沉闷都压在心里。

      别的小朋友成群打闹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发呆,面上维持着乖巧温和的样子。

      最先看穿他不对劲的,一直是张凝珊。

      那天下午放学,夕阳把地砖烤得滚烫,几个男生闹着要他帮忙抄黑板报的花边。他本来已经写了满满一黑板,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却还是点了头。

      张宁珊攥着两根冰棒跑过来,直接拦在他身前,皱着眉对那几个男生说:“他手都酸了,你们自己画。”

      小小的女孩,声音清亮,护得毫不含糊。

      等旁人悻悻走开,她把一根绿豆冰棒塞进他手里,冰碴子贴着掌心,凉丝丝的。

      “王祉懿,”小时候的张宁珊仰着小脸,认真地跟他说,“你不用什么都答应别人的。不想做就可以拒绝。”

      那时他愣了很久,冰棒慢慢融化,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拒绝并不是一件错事。

      只是那句话来得太早,根深蒂固的习惯,没有那么容易改掉。

      后来一路升到初中、高中,场景换了一轮又一轮,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独张宁珊一直在。

      他习惯性周全所有人的性子,也跟着一路延续下来。

      运动会帮同学看东西、整理报名表;晚自习帮大家汇总错题;社团里大大小小杂活,只要有人开口,他很少说不。所有人都习惯了去找他,信赖他,夸赞他。

      只有张宁珊,永远会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悄悄递水,递糖,在所有人都理所当然享受他付出的时候,记着问他一句累不累。

      原来不是今天才这样。

      这份被人看见疲惫的偏爱,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王祉懿缓缓眨了眨眼,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书页。

      身侧的张宁珊像是察觉到他的停顿,侧过头小声问:“怎么了,看不懂吗?”

      “没有,”他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想起以前的事。”

      “哪件?”她眼睛亮起来,有点好奇。

      “小学,黑板报那次。”

      张宁珊一顿,随即弯起嘴角,眼底漾开笑意:“哦,我记得。那时候我还怕你生我的气,觉得我多管闲事。”

      “没有。”王祉懿低声说。

      何止没有生气。

      那个燥热的傍晚,绿豆冰棒的凉意,还有她坦荡护着他的模样,是他灰暗拘谨的童年里,最早落下来的一束光。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不用费力维持乖巧。

      “那你后来,怎么还是改不掉什么都答应别人的毛病?”张凝珊托着下巴,轻声问,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困惑。

      笔尖在笔记本边缘轻轻蹭了蹭,留下一道浅淡墨痕。

      “习惯了。”他重复了这句说了很多次的话,这一次,多了一点解释,“如果我拒绝,别人会失望。我不太擅长应付别人失望的眼神。”

      长久以来,他好像把“不让别人失望”当成了自己必须完成的功课。好像一旦有一次做不到,那层所有人喜欢的、温和完美的外壳,就会碎裂,里面那个沉闷、容易疲惫、一点都不阳光的自己,就要暴露出来。

      张凝珊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一碰就收了回去,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可是,你自己的失望,就不用管吗?”

      这句话轻飘飘砸过来。

      王祉懿一怔。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总在照顾所有人的情绪,考量所有人的期待,权衡怎么做才不会让别人不舒服,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要,累不累,会不会觉得委屈。

      他的情绪,好像一直排在最后,甚至可以直接忽略不计。

      “我……”他一时失语,找不到话来回应。

      张宁珊见他这样,不再继续追问,怕逼得太紧。她转回身子,重新看向自己的阅读材料,只留下一句软软的叮嘱:“先看书吧,推文和清单别熬到凌晨,最晚十一点,我们一起回宿舍。”

      “好。”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交谈,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夜色越来越沉,图书馆里自习的学生陆续离开,空位一点点变多。

      王祉懿强迫自己沉下心,先把新闻史的预习思考题写完。可心里翻涌着很多细碎的念头,一遍一遍回想张宁珊说过的话。

      【你可以不用永远晴朗。】
      【好意不该用来消耗你自己。】
      【你自己的失望,就不用管吗?】

      一句一句,清晰地在脑海里盘旋。

      等到九点多,张宁珊合上书本,偏头看他:“你的专业课任务写完没?”

      “写完了。”王祉懿合上笔记本,“现在弄团日活动的推文和物料清单。”

      “那我陪你。”

      她没有先走,拿出手机,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刷新闻案例,偶尔帮他看看物料清单上有没有漏记的东西。

      屏幕微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又明亮。

      王祉懿打开文档,指尖落在键盘上,一行一行敲下活动导语。

      他本来可以敷衍一点,写得简单潦草,省下不少精力。可是习惯性的认真,还是让他仔细斟酌措辞,调整配图排版,核对每一项物料的数量。

      敲到一半,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女。

      宁大的图书馆灯火温柔,窗外的梧桐融入沉沉夜色。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多年,他所有的习惯,好像都和她有关。

      习惯在人群里下意识搜寻她的身影;习惯把她递来的糖收下;习惯在她面前,不必把笑意绷得那么标准;习惯在所有人都只看见他光鲜的时候,等待她一句轻声的关心。

      习惯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无声息,根深蒂固。

      原来从很早之前,他就在等这束日光了。

      只是从前他不懂,这份等待,早就超出了青梅竹马的界限,是藏在心底,不敢摊开的心动。

      文档末尾敲完最后一个标点,他保存文件,侧过头看向张宁珊,低声开口:“差不多好了。”

      张宁珊抬眼,笑起来:“走吗?刚好快十一点。”

      “嗯,回去。”

      两人收拾书包,并肩走出图书馆。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驱散了久坐带来的闷意。校道上路灯绵延,把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明天要是班委还有额外的活,别二话不说就接下来。”张凝珊边走边嘱咐,“拿不准的,可以先跟我说。”

      王祉懿看着她的侧脸,心底那片荒芜柔软的地方,又暖了一分。

      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很快学会坦然拒绝,能不能卸下那层厚厚的壳,能不能坦然接纳自己并不完美、并不永远晴朗的模样。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会站在光里,陪着他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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