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韫琳琅》避谶

2、残像枯骸1 方琳琅

　　方琳琅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的剑，路上被人掳了去。”

　　方兰玉大惊：“佩剑乃我们修行之人的重要之物，身上衣物被抢光也不能被抢了剑啊。”

　　方琳琅摊摊手，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啊，刚刚你们也碰见了，这世道的强盗就是多。”

　　“孩儿们，就当锻炼身体了，你们也不想回去后被训练折磨至体力不支吧？”

　　方兰玉和凌扶摇不再说话了。毕竟方琳琅说的没错，当阳孙氏的游历向来严苛，其他世家游学是能文能武，孙氏却只有练体能、拨正握剑姿势和除祟。方兰玉的嘴角明显垮了下去，连握剑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静息片刻，凌扶摇从腰间取出一把短刀，递给方琳琅，道：“前面多谢前辈请我们吃饭，如今又给我们带路。这把短刀虽不如剑好使，但前辈身上总得有防身之物。”

　　方琳琅看着凌扶摇手里的短刀。短刀做工精致，有许多银莲花的雕刻，只是这刀鞘与刀柄都是月蓝色，反倒与一身玄色的方琳琅格格不入。

　　方琳琅问道：“就不怕，我对你们另有所图？”

　　凌扶摇认真思考片刻，道：“如果前辈图谋的是护送您回乡，那我们一定做到。而且前辈的面相不像凶神恶煞之人，若真的另有图谋，扶摇也认了。”

　　方琳琅嗤笑，居然连面相这种词都用上了，他伸手接过短刀，道：“那前辈就收下啦。”

　　这一走，便从午后走到了日暮，山林彻底暗了下来。周遭天色沉如墨色，原本的晚风骤停，枯枝断裂，半空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啼。

　　三人瞧见前方不远处的石碑上隐约写着字，上前一看，只看清‘落桐’二字，最后一个字被数道刮痕刮得已经看不清。

　　凌扶摇捏紧剑柄，道：“为何是这种天象？落桐村的遭遇不是才发生不足半月吗？”

　　方琳琅道：“也有可能是被人有意压着消息，以往发生邪祟事件的消息，都是慢慢传播开来，而落桐村的传闻仿佛是这两日突然遍地传开的。”

　　方琳琅顿感不妙，原是有消息过来办事，现在怕是入了敌人的圈套中。也不知怎的鬼迷心窍，遇到他们，竟想带着他们，如今真是妨碍出手。

　　方琳琅刚想开口把两名弟子劝退回去，结果下一刻两名弟子持剑挡在方琳琅面前。

　　方兰玉道：“既如此，前辈您安心躲在我们身后！”

　　方琳琅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才到自己肩膀处的两个涉世未深的小孩，不免有些好笑。

　　他合起扇子，敲打了一下方兰玉和凌扶摇二人的肩头，越过他们走到前面，道：“哪有让孩子保护前辈的道理，丢老脸。”

　　纱笠遮挡方琳琅的面容，身后二人看不清此刻纱笠下是什么样的表情，并且游学向来都是单打独斗，鲜少会有长辈陪同。方兰玉和凌扶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山贼那一幕，很快跟上方琳琅身后。

　　越过石碑，一路向前，方琳琅敏锐察觉到，四周的死气愈发浓烈，空气中弥漫着交杂不清、无数道执念。就在此时，一阵阵清亮悦耳的铃铛声穿透死寂，一下，又一下，极其有节奏。

　　方兰玉不禁靠近方琳琅，拉着凌扶摇的袖子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方琳琅听了听，道：“有啊，很有节奏，说不定附近有道士在驱邪。”

　　方兰玉很明显不信这个说法，靠方琳琅更近了些。

　　凌扶摇道：“还有脚步声。”

　　方兰玉抓着凌扶摇袖子的力道更大了。

　　越走铃铛声越清晰，直到村口隐约浮现在眼前，方琳琅突然停下脚步，方兰玉迎面撞了上来，摸摸鼻子道：“不好意思前辈，我没注意。为何不走了？”

　　说罢，方兰玉探出头来看前方，破败不堪的村口，敞开的大门贴着一对暗红色的对联，上联已经被撕毁，而下联还能隐约看清几个大字写着：恭送永别故人。

　　然而村口前站着一位身形修长的白衣男子，青丝如墨般随风飘扬，一手执剑，一手正在摇着铃铛。晃眼一瞧，正像那索命的无常。

　　凌扶摇最先反应过来，喊道：“师兄！玉韫师兄！”喊完他便朝着方玉韫跑去。

　　方琳琅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刚好碰到身后的方兰玉，微微低头望向他，道：“那不是你们的师兄吗？你怎么不过去？”

　　方兰玉愤愤道：“我们还以为会抢先玉韫师兄解决落桐村呢，没想到又被抢先了，不愧是号称有难必至的师兄。”

　　方琳琅也没想到消息刚出来两天，这位玉韫师兄的消息如此灵通，这么快就赶来了。

　　方琳琅轻笑，领着方兰玉向前走。方玉韫见来了人，把手中的铃铛放下，环视了一圈后，目光最后落在不露面容的方琳琅身上，一言不发，只是一直看着。

　　方兰玉道：“玉韫师兄，这是落桐村的散修，这段日子听说了村子里的事，回来祭拜。多亏他好心给我们带路，才找到这么偏僻的位置。”

　　方玉韫看着方兰玉说完，低头拂袖，随口道：“是吗？那这个消息得知的真快，这个村子一看就几年没有生人的气息了。”

　　方琳琅感到靠着自己的方兰玉退后了两步，凌扶摇微不可查地退了半步。三人之中，只有方玉韫没在看方琳琅，两位弟子都在用探究、警惕的眼神看着方琳琅。

　　方琳琅毫不在意地展开扇子轻摇，低低笑了一声，道：“这是何意？”

　　凌扶摇道：“前辈方才在酒楼说，这些时日才知落桐村的情况。可目前来看，情况似乎与前辈说的自相矛盾。”

　　好敏锐啊，居然露馅了。

　　方琳琅停下手中的扇子，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嘴角，道：“我确实是个散修，也的确是为落桐村而来。至于我为何不说实话……这片地界这么邪乎，我孤身一人，总得留个心眼，二位说是不是？”

　　闻言，凌扶摇和方兰玉二人确实放松了些警惕，但眼神里依旧是探究。

　　方兰玉沉思片刻后，望向方玉韫，道：“是啊玉韫师兄，这位前辈请我们用完午膳后就带着我们来寻村子了，路途遥远，他确实没对我们做什么。”

　　方玉韫看向方兰玉，待方兰玉说完后，视线重新回到方琳琅身上，道：“那的确是位好人，明明申时就能到了，却从午时走到亥时，的确不容易。”

　　好一阵，四个人犹如被下了禁言咒般，一片寂静，不知是谁暗中嗤笑一声。

　　说起这个方琳琅不免有些心虚，他确实看到了落桐村的位置，奈何他的方位感实在太差，又无法多次使用探影探查方位，一路上不动声色地带着方兰玉和凌扶摇多绕了几圈。

　　方琳琅摸摸袖子，扶了扶纱笠，展开看看扇子又合上，看起来十分忙碌，道：“这不是平安送到了吗……”

　　方玉韫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既无恶意，便一同进村吧。”

　　说罢，他转过身，率先迈开步子。凌扶摇和方兰玉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方琳琅看着三人的背影，摇了摇扇子，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

　　四人一前一后进入村子，方兰玉悄悄走到方琳琅身旁，悄声道：“前辈，我还是相信您是个好人的！”

　　方琳琅听后，噙笑道：“方才离我最远的就是你。”说完用扇骨戳了戳方兰玉的额头。

　　从踏入村子里，每家每户的屋子被腐蚀已经不完整，墙上爬满青苔，遍地都是灰尘在空气中漂浮。正如方玉韫所说，毫无生息，破败不堪，根本不需要细查，一看就知道有几年没住过人。

　　方琳琅快步走到方玉韫身旁，问道：“这位……玉韫师兄？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些什么？”

　　可方玉韫看着方琳琅许久，皱起眉头，仿佛这是什么极难回答的问题，并未搭理方琳琅。方琳琅以为自己表达清楚，道：“玉韫师兄方才可曾遇到些什么？”，而这次方玉韫欲言又止，望向凌扶摇。

　　方琳琅不解，他走向凌扶摇身旁，问道：“你们师兄来的早，有遇到什么吗？”

　　凌扶摇顿了顿，便快步走到方玉韫身边，问了与方琳琅刚刚一样的问题，但这次方玉韫回答了：“我也刚到，并未遇到什么。”

　　方琳琅感到些许好笑，因为疑心自己，所以选择话也不说吗？不过他也不恼，观察着四周，从进村前便被混杂的执念压得胸口发闷，只是这一路总听到叮铃叮铃的铃铛声，神奇地竟缓解了些许不舒服，但并没见到他们谁这一路上在使用清心铃。

　　方琳琅循着声音寻去，发现是方玉韫手腕上戴着百铃镯。这东西他并不陌生，曾经也在一位故人身上见过，只不过有什么用处他就不知晓了。

　　突然，方琳琅感觉踩中了什么东西，又小又细，低头望去，竟是戏法所用的丝线。方琳琅想弯腰捡起时，脚底下传来轻微震动，隐隐约约听到地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随着声响越近，地面的震动越剧烈，四人同时停下脚步，默契地把未佩剑的方琳琅围在中间。

　　霎那间，无数巨大无比的树根破土而出，将四人包围其中。方兰玉挥剑斩去，剑气劈在树根上竟只留下一道白痕，连树皮都未破开。

　　方兰玉道：“当心，这树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