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与疤》泪痣姮

2、根须 根须

　　根须

　　三年级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陆元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书包是蓝色的，拉链掉了一小块漆。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跟二年级下学期一模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赶紧低头走进去，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椅子吱了一声。

　　桌面那道裂缝还在，黑色的脏东西嵌得更深了。我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右眼角下面那颗痣，摸到之后又飞快地放下来。刘海刚好能遮住它，我拨了拨，确认左边脸被盖住了。

　　前排有人喊了一声："陆元轩！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是沈俊彦的声音，从教室另一边传过来。陆元轩头都没抬："写完了。"

　　"骗人，你数学最后一页空着吧？"

　　"关你什么事。"

　　沈非忆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他抄的，抄他姐的。"

　　陆元轩把笔往桌上一拍："滚。"

　　他们三个在笑。沈俊彦、沈非忆、陆清城——陆清城今天还没来，座位空着。我听着他们的声音，手指在课本边缘来回刮。陆元轩的声音比二年级粗了一点，不像小孩了，有点变声期的沙哑。

　　我低下头，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是《大青树下的小学》。我盯着课本上的字，眼睛却自己动。顺着桌面的裂缝往前爬，爬过前桌的背影，爬到第三排那个位置，就停住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松，低头的时候能看见锁骨那里一小片皮肤。

　　下课铃响了。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陆元轩也在收拾东西，把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一本一本把课本摞整齐。他收拾得很慢。沈非忆在旁边催他："快点啊，去小卖部。"他说："你先走。"

　　沈俊彦在门口喊："陆元轩！买辣条不？"

　　"不买，昨天吃了拉肚子。"

　　"怂。"

　　他们笑着跑出去了。陆元轩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牙膏。我吸了一口气，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

　　味道淡了。

　　真的淡了。四岁从新疆来湖南，到现在三年级，六年了。那股羊膻味早就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我使劲闻，才在领口最里面那层布料上闻到一丝，很淡很淡，像隔了很远很远的水面飘过来的一缕。我松了一口气。

　　二年级刚转学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味道很重，出汗的时候尤其重。我不敢跟人靠太近，不敢借别人的东西，不敢让别人碰我的衣服。每次体育课跑完步，我就赶紧跑到厕所洗脸，把领口也用水拍一拍。后来慢慢地，湖南的水和湖南的风把它一点一点冲掉了。

　　可我还是会闻。紧张的时候，出汗的时候，有人靠近的时候。每次都闻。像一种确认。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应用题，粉笔吱吱地响。我低头做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做到第三题，铅笔芯断了。我翻出卷笔刀，把铅笔插进去转。转了几圈，铅笔屑掉在桌面上，细碎的，木头的味道。我把铅笔拿出来，笔尖是尖的了。

　　前面沈非忆转过去跟陆元轩说话。声音不大，但教室安静，我听得很清楚。

　　"你昨天看那个动画片没？"

　　"看了。"

　　"那个反派好惨。"

　　陆元轩靠在椅背上，说："惨才厉害。主角谁都能当，反派才有人记得。"

　　沈非忆说："你三观有问题。"

　　"滚。"

　　我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其实我也看了那部动画片。我也觉得反派厉害。可我没有转过头去，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我只是低下头，继续写我的数学题，把第四题的得数算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菜是冬瓜排骨汤、青椒炒肉、米饭。孟雅甜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说："你怎么又坐这儿？"我说："习惯了。"她啃了一口排骨，说："这个排骨还行。"顾清浠也过来了，坐在孟雅甜对面，把餐盘放下，看了我一眼，说："你刘海又长了。"我用手拨了拨，说："嗯，遮太阳。"

　　她们没再多问。我们三个安静地吃饭。苏慕妍后来也来了，端着一碗汤，站在旁边喝。她说今天汤太咸了，我说还行。她白了我一眼，说："你口味重。"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站在操场边上香樟树下，背靠着树干，手插在口袋里。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我的鞋面上。

　　陆元轩在跟沈俊彦、沈非忆打篮球。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很响，咚咚咚的。他跑起来的时候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一颠一颠的。沈俊彦抢到球投了一个，进了，在场上蹦。陆元轩说："运气好。"沈非忆说："你行你投啊。"陆元轩接过球，运了两下，跳起来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了下来。沈俊彦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这也能投歪！"陆元轩捡了球，没说话，又投了一次。这次进了。

　　他跑过去捡球的时候从我面前经过。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站在香樟树下，背靠着树干，手插在口袋里。他跑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黑黑的，很亮，像两粒洗干净的葡萄。那一秒，我看见自己的轮廓，很小很小地，沉进他瞳孔里那片墨色的湖。

　　他跑过去了。捡了球，跑回去了。

　　沈俊彦在远处喊："陆元轩！发什么呆！"

　　"没发呆，看路。"

　　"看路能看到那边去？"

　　陆元轩没理他。

　　我站在香樟树下，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我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一颗一颗数过去。眼角一颗，很小。下巴一颗，也小。嘴唇旁边一颗。侧脸最大的一颗，鼓鼓的，像粘在皮肤上的一粒黑芝麻。我摸了很久，手指停在那颗最大的痣上。

　　二年级的时候，我每天对着厕所那面模糊的镜子看这颗痣。从左看，从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它太大了、太黑了、太丑了。我想过用指甲抠掉它，抠过一次，疼，没抠动。后来我就用刘海遮。刘海长了，刚好能盖住。

　　三年级了，我还在遮。

　　不是因为丑。是因为我怕他看见。怕他看见这颗痣，然后记住我——不是那种"记住你"的记住，是那种"记住你长得不好看"的记住。我宁愿他根本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宁愿他在走廊上碰到我的时候想不起来我是谁。

　　我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墙角延伸到床头。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它让我想起桌面上的那道裂缝，想起手背上的那道疤。

　　手背上的疤是暑假里弄的。不是新疆，是湖南。暑假在家，帮妈妈收晾干的衣服，衣架勾到了手背，划了一道。不深，但流血了。我看着那滴血慢慢渗出来，没有哭。妈妈拿了创可贴给我贴上，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说没事。后来创可贴掉了，疤留下来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手背上。

　　我摸了摸那道疤。

　　有些东西也是这样。划了一道，当时不觉得疼，后来才发现它一直在。

　　三年级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我画了一棵树。没有叶子的树，只有根。根从树干上伸出来，弯弯曲曲地抓着地面，像老人的手指。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画，说："你画的是什么树？"

　　我说："根。"

　　老师没听懂，走开了。

　　我没解释。

　　有些东西解释不了。就像那道疤，就像那颗痣，就像坐在最后一排用余光看了陆元轩整整一个学期——这些东西长在身体里，长在骨头里。你拔不掉。你只能带着它们，一年一年长大。

　　三年级结束的那个冬天，放学的时候下了一点雨。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走廊上等雨停，看见陆元轩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沈俊彦和沈非忆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说说笑笑的。陆元轩没穿雨衣，头发被雨打湿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他骑上车，骑了一段，沈俊彦在后面喊了句什么，他回头应了一声，然后骑远了，看不见了。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

　　味道很淡了。淡到几乎没有了。

　　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那颗痣。比如那道疤。比如三年级的我喜欢陆元轩这件事。

　　它们像树根一样，看不见，但一直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