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与疤》泪痣姮

1、空座位 空座位

　　空座位
　　转学来的那天，是二年级下学期的一个星期一。
　　我站在教室门口，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书包是蓝色的，印着艾莎，拉链掉了一小块漆。我把书包抱在肚子前面，像抱着一块盾牌。门口的牌子写着"二年级三班"，字是红色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妈妈站在我后面，手搭在我肩膀上："进去吧，跟老师说一声。"
　　我没动。
　　妈妈推了我一下，轻轻的。我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进教室。四十多张桌子，大部分已经坐了人。有人在看我，有人没看。我低着头，眼睛只看到一双双鞋——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脏的。我的鞋是灰色的，布面的，鞋头磨得发白。
　　讲台上的老师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一张纸。
　　"新来的同学？"
　　我点点头，没说话。
　　老师朝最后一排靠窗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个空座位，你先坐那儿。"
　　我顺着老师的手指看过去。最后一排，靠窗，一个空座位。桌子是旧的，桌面上有一道从桌角延伸到中间的裂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脏东西。椅子是铁管的，坐上去会吱吱响。我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椅子果然吱了一声。
　　我坐好了，把书包拉链拉开，把文具盒拿出来。文具盒是铁的，上面印着米老鼠，盖子有点凹。我打开，里面只有三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铅笔上的漆掉了大半，橡皮用得只剩一小块，上面有我咬过的牙印。
　　我把东西摆好，然后低下头。
　　窗外是香樟树。叶子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落在我的桌面上，落在那道裂缝上。我看着那道光，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右眼角下面那颗痣。摸到之后又飞快地放下来。
　　旁边有人说话。我听见了，没抬头。有人从我旁边挤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早餐的味道、还有别的小孩身上的汗味。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那股味道还在。羊膻味。从新疆带来的，洗了无数次，还是会在出汗的时候冒出来。我赶紧把领口拢紧，手指攥着校服的布料。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脏东西。我的手放在裂缝旁边，手指粗糙，指甲留得有点长。我把手指蜷起来，塞进袖子里。袖子底下，手背上那道疤隐隐发着光。
　　那道疤是暑假里在新疆弄的。我不记得到底是怎么弄的了，只记得疼，记得血，记得妈妈用纸巾按住的时候我没哭。现在它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横在手背上，像一条缝上去的线。
　　下课铃一响，别人都出去玩了。我坐在座位上没动。
　　有人从旁边跑过去，带起的风把我桌上的黄色铅笔吹到了地上。铅笔滚到过道中间，停住了。我弯腰去捡，袖子滑下来一点，那道疤露出来了。我愣了一下，又赶紧把袖子拉回去，把铅笔攥在手心里。铅笔上的漆有点凉，我把它放回文具盒，盖上盖子。
　　我坐了一上午，没有人跟我说话。
　　第二节课是数学，第三节课是美术。美术课要带彩笔，我没有。老师让我跟旁边的人共用，旁边的女生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彩笔推过来一半。我接过彩笔，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小到她可能没听见。我画了一棵树，绿色的，叶子画得很用力，把纸都戳破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菜是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米饭有点硬。我低着头吃，一口一口，不快不慢。旁边有人坐下来，又有人坐下来。她们在说话，声音很大，笑得很大声。我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把最后一块土豆丝夹起来，放进嘴里，把餐盘里的米饭扒干净。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我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大家做操。广播里的音乐很响，我在最后面比划着动作，手抬得不高，腿踢得不远。跑步的时候我跑在最后，头发散开了，刘海被风吹到眼睛里，我用手去拨，跑慢了，跟前面的人差了半圈。体育老师吹了哨子，我赶紧加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体育课下课，我满头汗，跑到厕所洗脸。厕所最里面那面镜子有点模糊，边角发黄。我捧着水扑到脸上，凉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抬起头，水珠还挂在睫毛上，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正脸还好。我歪了歪头，看侧脸。
　　侧面脸颊上，有一颗很大的痣，颜色很深，鼓鼓的，像粘在皮肤上的一粒黑芝麻。我凑近镜子，从左看，从右看，那颗痣都在。我转回正脸，再看，再看侧脸。左边有，右边没有。我想，要是两边都长就好了，至少对称。可它偏偏只长在左边，我一转头，它就跳出来。
　　我伸手去摸，指腹搓了搓，搓不掉。
　　那天回教室，我一路低着头。坐在座位上，我把头发往左边拨，想用头发盖住那颗痣。头发太短了，拨过去又滑下来。我只好用手托着腮，手掌挡在脸侧，假装认真看书。前排的人回头借尺子，我赶紧把脸转过去，只露出右边给她看。
　　第二天早上，我走到教室门口，站在那里没进去。
　　我看见昨天那个坐在第三排的男生已经来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写什么，头低得很低，后颈露出一小截，被阳光照得发白。我看了一眼，然后赶紧走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天课间，有人敲了敲我的椅背。
　　我抬起头。是顾清浠，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块橡皮。
　　"你能借我橡皮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我的手缩在袖子里，手指头抠着袖口的线头。过了好几秒，我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橡皮从文具盒里摸出来，推过去。橡皮是白色的，用得只剩一小块，上面还有我咬过的牙印。
　　"谢谢。"她拿着橡皮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马尾一晃一晃的。我把脸转回窗户那边，风把香樟树的味道吹进来，我低头又闻了闻自己的领口。
　　后来顾清浠又来找过我。这次是给我一颗糖，红色的糖纸，亮晶晶的。她说"我们是朋友了"。我把糖放在铅笔盒里，没有吃。我怕糖的味道盖不住领口那股羊膻味。
　　再后来，梦雅甜也跟我说话了。宋念伊帮过我拧水龙头。宋慕妍拉过我的手。我变得开朗了，课间会跟她们挤在一起笑，会在操场上跑得头发散开。可只要一回到座位上，只要教室里安静下来，我的眼睛就会自己动。顺着桌面的裂缝往前爬，爬过前桌的背影，爬过过道，爬到第三排那个位置，就停住了。
　　那个空座位，后来不再是空的。
　　但有些东西，从我坐下来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