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痣与疤》泪痣姮

3、镜与痣 镜与痣

　　镜与痣

　　姜慰念脸上的痣，是二年级就有的。

　　那时候她不在意。二年级刚转学来的时候，她怕的是身上的味道、手上的疤、别人看她的眼神。痣只是"不一样"里面很小的一部分，小到她还能用刘海遮住，小到她还能假装它不存在。

　　可四年级不一样了。

　　四年级的课间，女生们开始凑在一起说谁好看。顾清浠说班长的眼睛大，梦雅甜说文艺委员的皮肤白，宋念伊说坐在第三排的那个女生笑起来有酒窝。她们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兴奋。姜慰念站在旁边听，手插在口袋里，不敢接话。

　　有一天，梦雅甜突然看着她说："姜慰念，你长得其实挺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你干嘛总留这么长的刘海？"宋慕妍问她。

　　"习惯了。"她说。

　　回到座位上，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她们说她好看，可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她怕她们再仔细看，看出她眼角那颗痣，看出她侧脸上那颗最大的痣，看出她脸上散落的、一颗一颗的痣。她怕她们说"你这里怎么有颗痣"，怕那个"怎么"里面带着嫌弃。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去厕所最里面那面镜子前站一会儿。

　　镜子有点模糊，边角发黄。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自己鼻尖上的油光。正脸还好，痣散着，不太显眼。可她歪过头，看侧脸。

　　侧面脸颊上，有一颗很大的痣，颜色很深，鼓鼓的，像粘在皮肤上的一粒黑芝麻。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又转回正脸，再看，再看侧脸。左边有，右边没有。她想，要是两边都长就好了，至少对称。可它偏偏只长在左边，她一转头，它就跳出来。

　　她伸手去摸，指腹搓了搓，搓不掉。指甲轻轻抠了一下，有点疼。她站在镜子前，把脸往左边转，又往右边转，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侧脸，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

　　她开始用头发盖。刘海留长了，往左边梳，刚好遮住那颗大痣。可风一吹，头发就跑开了，她得时不时用手去拨。上课的时候，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头发又滑下来，她一边答一边拨头发，老师看了她两回，没说话。

　　她也试过用橡皮的白色粉末往痣上抹，像遮瑕一样。抹完一看，更脏了，像脸上沾了一块灰。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擦得眼角发红。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顾清浠也没说过。顾清浠跟她上厕所的时候，她从来不站在镜子前。梦雅甜问过她："你今天怎么了？"她说："没什么，肚子有点疼。"宋念伊帮她拧开水龙头，把水接到手里让她洗手，她接了，没说话。

　　她开始躲所有的镜子。

　　拍照的时候，她总是把脸往右边偏。别人叫她转过来一点，她就笑一下，不动。体育课排队，她站在最边上，让那颗痣朝着墙。宋慕妍从左边叫她，她整个人转过去，脸对着她，不肯只侧过半张脸。她们说她拍照老是歪着头，她说她喜欢这样。

　　喜欢。

　　这个词后来有了另一种意思。

　　四年级的某一天，她坐在座位上，陆元轩从她旁边经过。他走得不快不慢，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根红绳晃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闻见自己领口那股散不掉的羊膻味，又摸了摸眼角那颗痣，突然觉得——

　　要是他看见她，看见她脸上的痣，看见她粗糙的手，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他会怎么想？

　　她不敢想。

　　从那天起，痣变成了一件大事。

　　以前她照镜子，看见的是"我"。后来她照镜子，看见的是"他会不会看见我"。她开始在意每一个角度，每一束光，每一次他可能看过来的方向。她把刘海梳了又梳，把领口拢了又拢，把手藏了又藏。她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壳里装着味道、疤、痣，还有一颗正在悄悄长大的、不敢说出口的心。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关了灯，在被窝里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一颗一颗数过去。眼角一颗，下巴一颗，嘴唇旁边一颗，侧脸最大的一颗。她摸了很久，手指停在那颗最大的痣上，又慢慢拿开。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的风，听见妈妈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想，要是能把这些痣都摘下来就好了。

　　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手心里，像摘芝麻。

　　可它们长在她的脸上，长在她的皮肤上，长在她的骨头里。它们是她的一部分，就像那股味道是她的一部分，就像那道疤是她的一部分。她藏不掉，也摘不掉。

　　她只能学会不让别人看见。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

　　她控制不了，在陆元轩经过的时候，偷偷抬一下头。控制不了，在他回头的时候，心跳漏掉一拍。控制不了，在他笑的时候，她也在袖子底下跟着笑。

　　她更控制不了，喜欢一个人之后，连一颗痣都变成了天大的事……他还要她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