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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院     初 ...

  •   初中部下午散学早,林小满背着书包刚走出校门外头的窄胡同,路边两个逃学在巷口弹玻璃球的小孩就指着她拍手乱叫:“顾家打乡下领回来的小童养媳,亲妈都不要喽!”
      小满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提,眼皮也没抬,贴着墙根快步往前走,那两个小孩见她不还嘴,越发起劲地跟在后头起哄。
      “哪来的野小子敢在这儿满嘴喷粪,看老子不揍扁你们!”陈虎跨着大步打后头冲上来,伸手往小满跟前一拦,抡起拳头晃了晃。那两个小孩吓得一缩脖子,连地上的玻璃球都顾不上捡,拔腿就往小岔巷里跑。
      陈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小满嚷道:“小满,下回这帮小崽子再敢冲你乱叫唤,你就拿砖头吓唬他们,出了事算我的!”
      小满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小声道:“虎子哥,我不碍事,莫跟他们一般见识。”
      “你呀,就是脾气太软和了,怪不得叫人欺负!”
      郑广和李柱也背着书包打校门口追了上来,郑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不由分说塞进小满手里,“快揣着吃,我奶常跟我说,背地里爱编排人的碎嘴子最招人嫌,咱们犯不着理会。”
      李柱跑得满头大汗,擦了把脑门也跟着说道:“就是,咱们军分区大院的人,哪能叫外头的人随便欺负了去!”
      小满把奶糖收进褂子兜里,低声道了谢:“晓得了,多谢郑广哥、柱子哥。”
      “咦,陆野那小子咋也戳在胡同拐角哩?”李柱顺着青砖墙根往那边一指。
      小满顺着他的手指头瞄过去,见陆野正挎着半边书包带子靠在墙根底下。
      瞧见小满往他这边瞅,陆野脖子一梗,硬邦邦地把脑袋别到了另一边去,只拿个剃得青茬茬的后脑勺对着她,右手食指还在糙砖缝里头一下一下地抠着灰沫子。
      “陆野,你小子一个人戳在墙根底下抠啥砖缝哩,还不快走!”陈虎冲墙角嚷了一嗓子。
      陆野眼皮都没抬,冷哼了一声回道:“管得着吗,你们走你们的!”小满听见他这硬邦邦的腔调,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往陈虎身后缩了半步,前年刚上初中那会儿,陆野跟院里几个小子在操场边拍洋画,顺嘴提过一句“顾家领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后来听说她爸林建军当年在南边前线替顾爷爷挡过炮弹,打那以后陆野再没提过这茬,可小满每回碰见他,还是不敢靠得太近。
      “都堵在巷口干啥呢?”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说话声,顾行舟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近前,他身上穿件白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先垂下眼皮把小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她衣裳齐整,这才抬眼看向陈虎问:“虎子,方才咋回事?”
      陈虎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隔壁巷子那两个皮猴子编排小满的事儿学了一遍,末了还挥了挥拳头。
      顾行舟听完也没动气,只皱了下眉头,转过脸对小满说道:“小满,往后放学铃一响你别急着自个儿往回跑,就在校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等我,我做完值日生一准儿过来接你一块儿走。”
      小满仰起脸瞧着他,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了行舟哥,初中部放学早,我自己能走回来,哪能天天耽误你的工夫。”
      “顺道的事儿,算不上耽误。”顾行舟替她理了理书包带子,温声交代道,“早上出门时爷爷特意嘱咐过,叫我在学校里多照应你,往后你只管在大榕树下等我就是了。”
      “哎,我听行舟哥的。”小满乖巧地应了一声,跟在几个哥哥后头顺着青石板路往军分区大院走,刚拐进大院前头的红砖平房区,住对门的王婶子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瞧见他们几个便笑眯眯地招呼道:“行舟、小满放学回来啦,桂婶刚在灶房里头把红烧肉炖上锅哩!”
      “哎,王婶子,我们这就回!”小满脆生生地应了一嗓子,一脚迈进顾家小院,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先把帆布书包端端正正搁回西厢房的木桌角,挽起两只袖管就进了灶房:“桂婶,我放学回来了,有啥活儿您尽管指派我干。”
      灶房里头热气腾腾,桂婶正系着围裙在案板跟前切五花肉,一见她进来就爽利地笑开了:“哟,咱们小满放学啦,外头竹匾里有刚打菜园子摘回来的青豆角,你坐小马扎上帮婶子把老筋掐了吧。”
      “哎,我这就去掐。”小满脆生生地应了一嗓子,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把两只手洗干净,搬了个矮脚竹马扎坐到灶房门口,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掐起豆角来。
      小满手指头细长,干起家务活却比大人还要麻利,掐出来的豆角段儿长短一般齐整,等一竹匾豆角见了底,她又拿湿抹布把堂屋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再把一家人的粗瓷碗和竹筷子摆得横平竖直。
      “桂婶,桌子和碗筷我都拾掇利索了,还要剥蒜不?”小满站在灶房门口问了一句。
      “不用啦,快去歇着吧,你这丫头一天到晚总也闲不住!”桂婶笑着拿锅铲指了指堂屋,催她去擦把汗。
      开夜饭那会儿,顾望山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将看了一半的《解放军报》折成四方块搁在茶几上,瞧见满桌热菜便问了一句:“行舟今儿个咋还没回来?”
      “高中部下午要出黑板报,他先捎信回来叫咱们莫等他了。”
      桂婶端着饭碗坐上桌,瞧见小满光夹面前的青豆角吃,便笑着劝道:“小满,别光吃青菜呀,这红烧肉炖了一下午,快夹两块尝尝。”
      顾望山也没多话,直接拿公筷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小满碗里:“正在长个子的时候,多吃点肉。”小满双手捧着碗往上一迎,低声道:“谢谢顾爷爷,我够吃的。”她没敢把肉拨回去,只低下头,拿门牙一点一点地咬着那块红烧肉,在嘴里嚼了又嚼,分作三四回才咽进肚里。
      夜饭过后,院外头老樟树底下热闹了起来,陆野的亲妹妹陆小雨蹦蹦跳跳地跑进院里,手里攥着一根拿旧自行车内胎剪出来的黑皮筋,一把拽住小满的胳膊:“小满,快跟我出来跳皮筋,今儿晚上咱们挑‘马兰开花二十一’,保准把对门王燕她们赢个精光!”
      小满刚帮桂婶把洗好的碗筷收进碗柜,两只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珠子,被陆小雨这么一拽,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小声推辞:“小雨,你们跳吧,我笨手笨脚的,万一踩了皮筋反倒连累你输,我在树底下帮你们看衣裳、数数儿就行。”“那有啥连累不连累的,玩个皮筋还能当真不成!”
      陆小雨撅着嘴还想再劝,小满却已经在老樟树盘曲的树根上坐了下来,她瞧见王燕那几个军官家的小姑娘穿着的确良花裙子、脚上蹬着红塑料凉鞋,再低头瞅瞅自个儿这身改小的旧蓝布裤褂,只管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笑着替她们拍手数数:“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打那天胡同口出事之后,顾行舟倒是真把爷爷的话落到了实处,一连三天,每天下午放学铃一响,他准保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立在校门口的大榕树底下等她。
      到了第四天下午,天色打最后一节课起就阴沉得厉害,黑云压在教学楼顶上,小满背着书包小跑着赶到校门口时,大榕树底下却空空荡荡的,只见郑广正骑在车座上冲她招手:“小满,行舟哥被他们高中部的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抄黑板报底稿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叫我先给你带个信儿,要不我拿车后座捎你一段?”
      正赶上第一波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小满瞅见郑广车后座上还绑着两捆复习资料,连忙摆手道:“不用了郑广哥,你快骑车先回吧,别把新书给淋湿了,我打小路跑回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脚程。”
      郑广一听书要淋湿,叮嘱了她一句“那你贴着屋檐根跑”,一脚蹬着脚踏板就窜了出去。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眨眼工夫就把整条青石板窄巷浇透了,小满把帆布书包从肩膀上摘下来抱在怀里,弓着背替书包挡雨,两只脚在石板路上倒腾得飞快。
      眼瞅着再拐过前头那道红砖墙就是军分区大院的后角门了,她脚底下的白网鞋冷不丁踩上了一块长青苔的滑石板,整个人往前一扑就摔在了泥水地里,手掌心和膝盖骨磕在石条上,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怀里抱着的帆布书包也摔开了搭扣,里头那本算术作业本飞出去老远,掉在一个积水坑边上。
      “哎呀,我的作业本!”小满连手心上的泥血印子都顾不上看,手忙脚乱地就要爬过去捡,还没等指尖够着本子边儿,一只大手已经打斜刺里伸过来,赶在泥水漫上去之前,一把将那本算术本捞了起来。
      小满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只见陆野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手里也没打伞,身上那件半旧深蓝运动外套已经让雨水浇透了,额前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正低头瞪着她。
      “林小满,你长没长眼珠子,这么大的雨天,你抱个破书包在巷子里百米冲刺哩!”陆野嘴里骂得凶,手底下却拿自个儿还没湿透的内里衣襟把算术本封皮上的泥点子擦干净了,紧接着他伸手一拽拉链,干脆利落地把身上的深蓝外套剥了下来,里头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跨栏背心。
      没等小满反应过来,他已经弯下腰,拿那件还带着热乎气儿的外套把帆布书包连同算术本裹成了个包袱,一把塞回她怀里,两条浓眉拧成了疙瘩:“还傻坐在泥水坑里头等过年呢,赶紧起来!”
      小满抱紧那团带着皂角和汗味儿的外套,撑着发麻的膝盖慢吞吞地站起身,小声说:“陆野哥,衣裳脱给我了,你会着凉的。”
      “少管闲事,老子火气旺,淋两滴雨死不了人!”陆野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转过身往大院角门方向走了两步,又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往后赶上下雨天,少一个人闷头瞎跑,摔成个泥猴子也没人给你哭丧!”说完这话,他迈开两条长腿,三步并作两步就拐进了大院角门里,连头都没回一下。
      傍晚回到顾家小院那会儿,桂婶正打堂屋出来收竹匾,瞧见小满湿漉漉的裤腿便惊讶地问:“哟,小满咋淋成这样回来,怀里头抱的谁家衣裳呀?”
      “方才在窄巷子里头滑了一跤,陆野哥脱了外套替我包书包,我拿肥皂搓洗干净晾在廊檐底下,明儿个晒干了还他。”
      “这孩子倒是个热心肠,快打盆温水进屋擦擦泥吧。”桂婶帮着她把那件深蓝运动衣拿肥皂搓洗干净,拧干水挂在了廊檐下的竹竿上。
      到了夜里九点多钟,小满坐在西厢房窗边把算术本翻开检查了一遍,见里头的字迹一点也没洇湿,这才松了口气,她刚合上本子准备去拉灯绳,一抬头就瞧见院墙顶上坐着个人影。
      陆野换了件干爽的白布衬衣,正支着两条长腿坐在墙头上,借着院里的廊灯光亮朝她窗户这边望。“陆野哥,这么晚了,你坐墙头上干啥哩?”小满怕吵醒堂屋里的顾爷爷,赶紧隔着窗纱小声问了一句。
      陆野手掌撑着墙砖,冲屋里头的小满咧嘴笑了笑:“屋里闷得慌,我出来乘会儿凉,顺道瞧瞧你这丫头刚才摔傻了没有!”
      见他难得没板着脸凶人,小满攥着算术本小声回道:“我好着哩,你那件运动衣已经洗干净晾在廊下了,等明儿个晒干了我就给你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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