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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雨     隔 ...

  •   隔天正赶上礼拜六不用去学校上课,粤省九月里的日头一早起来就晒得人脑门发烫,院墙外头那几棵老榕树垂下来的气根在热风里晃悠,树冠上的知了扯着嗓门叫个不停。
      林小满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把顾家前后院的青砖地扫了一遍,见廊檐竹竿上挂着的那件深蓝运动衣已经晒得干透了,便伸手摘下来搁在西厢房的小木桌上,拿手掌把衣摆上的褶子抚平展,叠成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她刚捧着衣裳走到院心准备往隔壁陆家送,院东头那截矮墙顶上就探出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脑袋,陆小雨两只手撑着墙头瓦片,小腿肚往墙砖上一蹬,熟门熟路地翻进顾家院子里,拍了拍裤腿上的青苔灰笑道:“小满,我就晓得你这会儿准保在院里忙活,快跟我进屋,我打家里灶房偷拿了两块冰镇过的椰蓉绿豆糕给你尝鲜!”
      小满瞧见她翻墙头,吓得赶紧往墙根底下迎了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声说道:“小雨,院门明明敞着哩,你咋又翻墙头过来,万一不小心崴了脚脖子可咋整!”
      “走正门还得绕过前头那棵大红棉树,哪有翻墙头省事!”陆小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眼瞅见小满怀里抱着的深蓝运动衣,立马认了出来,“咦,这不是我哥最宝贝的那件运动外套吗,昨儿个傍晚他光着膀子淋雨跑回家,我还当他是跟人打架把衣裳扯破了,咋跑到你手里头来了?”
      小满耳根子有些发热,把手里的衣裳递过去回道:“昨儿个散学赶上暴雨,我在后角门窄巷里滑了一跤,陆野哥碰巧路过,脱了外套替我包算术本,桂婶昨晚帮着拿肥皂搓洗干净了,我正寻思给你哥送过去哩。”
      陆小雨接过那件叠好的运动衣,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上头的皂角香,拽着小满的袖口就往西厢房里走:“他这会儿早跟虎子哥他们去操场打篮球了,衣裳先搁你桌角,等晌午回去我顺手捎给他就行!”
      进了朝南的西厢房,陆小雨把油纸包往木桌上一摊,拈起一块白生生的椰蓉绿豆糕塞进小满嘴里,转头瞧见桌角摆着个掉了红漆的铁皮铅笔盒,盒盖半敞着,里头除了两截削得尖尖的铅笔,还垫着绒布放了支旧式的英雄牌钢笔。
      钢笔帽上的金漆已经磨掉了一小半,笔杆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磕痕,瞧着有些年头了。
      “小满,这支旧钢笔你从前咋没拿出来使过?”陆小雨好奇地凑过去瞧了一眼,却没敢伸手乱碰。
      小满咽下嘴里的绿豆糕,伸出指肚碰了碰那支钢笔的笔帽,低声说道:“这是我爸生前留在部队里的物件,前阵子顾爷爷打樟木箱底翻出来交给我的,我平时写算术作业不敢使它,就怕哪天不小心把笔尖给磕劈了,只敢赶上逢年过节或者周末歇假的时候,拿出来擦一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铅笔盒底下压着的一封信封抽出来推了推,眼皮子垂了下来:“前儿个我老家二婶托镇上的邮递员捎了封信来,说是奶奶身子骨不爽利,还在信里头敲打我,叫我在顾家少吃一口饭,多干两分活,莫要白吃白喝惹人嫌,小雨,其实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挺想我爸的,我妈打五岁那年把我搁在顾家大门口就再也没露过面,老家奶奶和二婶那边也早就不要我了,我就怕自个儿哪天做得不周全,连顾家也嫌我是个累赘。”
      “她们净放狗屁,你二婶那是眼红你在军区大院过好日子哩!”陆小雨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木桌面上,反手抱住小满的肩膀大声说道,“老林家那些黑心肝的不要你,顾爷爷和桂婶要你,我陆小雨也要你!往后咱们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亲姐妹,谁敢再拿话酸你,我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正说着话,桂婶拎着个装满草药的网兜打院门外头走了进来,探头往西厢房窗根底下一瞧,笑眯眯地冲屋里喊道:“小雨也在屋里耍哩,外头暑气重,我刚去药铺抓了两包竹蔗茅根和夏枯草,等会儿给你们煲一锅甜丝丝的茅根凉茶降降火,对了,方才行舟打球回来在巷口碰见我,说他跟陈虎几个在骑楼街口的老字号冰室占了座,叫你们两个小姑娘赶紧过去吃碗绿豆沙解暑哩!”
      “太好啦,那家冰室的沙示汽水和冰镇绿豆沙最地道了,小满咱们快走!”陆小雨一听有冰室吃,眼睛都亮了,抓起桌角那件深蓝运动衣夹在胳膊肘底下,拉着小满就往院外跑。
      小满原本还想留在灶房帮桂婶洗茅根、看火候,可架不住桂婶在后头拿蒲扇笑着往外轰,只得顺手把铁皮铅笔盒扣严实锁进抽屉里,跟着陆小雨一路小跑出了军分区大院。
      出了大院正门往南走过两条挂着红棉树的马路,就是军城最热闹的骑楼街,老字号“顺记冰室”的木头招牌挂在廊柱下头,她们俩一迈进冰室门槛,头顶上那两把老式铁叶吊扇正嗡嗡地打着转,水磨石地面刚拿井水冲过,迎面扑来一股子凉丝丝的薄荷与红豆甜香。
      “小满、小雨,快上这桌来坐!”靠窗那张四方木桌旁,陈虎正抓着把葵花籽一边嗑一边冲门口招手,郑广和李柱并排坐在长条木凳上,每个人跟前都摆着一只冒凉气的玻璃杯。
      顾行舟坐在靠里头的座位上,身上的白衬衣干干净净,见小满跟着陆小雨走过来,他立马站起身把右手边靠窗通风的木头靠背椅往外拉了拉,又拿手帕擦了擦椅面,温和地招呼道:“外头日头毒,走过来出汗了吧,小满你坐这儿吹吹吊扇风。”
      等小满欠着半边身子坐稳当了,顾行舟又把桌心一碗早就盛好的冰镇陈皮绿豆沙往她跟前推了推,顺手递过来一把白瓷小调羹和一碟切好的绿豆糕:“早上出门时爷爷特意塞给我两张零花钱,叮嘱我趁周末带你出来吃碗冷饮去去暑气,这家的陈皮绿豆沙熬得最起沙,里头还放了海带丝,你趁凉快吃吧。”
      “行舟哥对小满那真是没得挑,打进门就先把靠窗的雅座给留好了!”郑广咬着玻璃吸管猛吸了一大口汽水,挤着眼睛笑着打趣了一句。
      小满听得脸皮发烫,两只手捧着那只冰凉的粗瓷碗,小声道:“谢谢行舟哥,这绿豆沙太金贵了,你也吃一块绿豆糕吧。”
      顾行舟温和地摇了摇头,端起自个儿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我不爱吃甜食,你跟小雨分着吃就行。”
      就在他们这桌说话的当口,斜对过那张靠墙的小方桌旁,陆野正敞着腿歪在竹椅里头。
      他刚打完半场篮球,白色跨栏背心外头胡乱套了件敞着怀的短袖衫,脖子上还搭着条半湿的白毛巾,手里头捏着个深褐色的“亚洲沙示”玻璃汽水瓶,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
      陆小雨走过去把那件洗干净的深蓝运动衣往他桌角一放,顺手就要去端他手边另一只盛得满当当、杯壁上还挂着一层白霜的冰镇酸梅汤:“哥,小满帮你把衣裳洗干净晒好啦,这杯酸梅汤你不喝正好归我!”
      哪成想陆野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妹妹手背上,瞪起眼珠子喝道:“去去去,要喝自个儿找掌柜的买去,少动老子桌上的东西!”
      陈虎在斜对面瞧见这一幕,立马拍着大腿哄笑起来:“小雨你可别打那杯酸梅汤的主意,方才我们几个刚进冰室那会儿,你哥就逼着掌柜的先盛了这碗镇在冰桶底下的酸梅汤。我口渴想借来润润嗓子,差点没叫他拿眼珠子瞪出个窟窿来,合着他自个儿坐这儿晾了半个钟头一口没舍得喝,也不晓得是在等哪路神仙哩!”
      陆野让陈虎当众揭了老底,耳根子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梗,抓起桌角那件深蓝运动衣就朝陈虎脑门上砸了过去:“陈虎你小子吃饱了撑的,再敢胡咧咧老子拿汽水瓶子塞住你的嘴!”骂完陈虎,陆野端起那只冒着寒气的玻璃杯,迈开两条长腿走到窗边这桌,砰的一声把酸梅汤顿在了小满右手边的木桌面上,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绿豆沙腻得慌,喝这个解渴,坐稳当点,别洒了!”
      小满被那声闷响惊得缩了缩手,仰起脸想跟他说声谢谢,可陆野连眼皮都没往她脸上落,转身抓起自个儿的运动衣就迈大步跨出了冰室门槛。
      在冰室里头歇够了凉,一行人顺着骑楼街溜达回军分区大院,日头已经偏西了。小满一进顾家院门,瞧见灶房水缸边摆着两只刚喝空了凉茶的粗瓷大钵子,连忙挽起袖管抱起钵子,端着半盆衣服走到大院当中那口公用老水井台边去刷洗。
      陆小雨也端着自家的搪瓷脸盆跟了过来,两人在井台石槽边并排蹲下,正赶上后院马干事家的胖嫂子和隔壁李家婶子拎着竹篮子打井台边路过,胖嫂子斜着眼珠子瞅了瞅小满跟前那只粗瓷钵子,拿蒲扇遮着嘴跟李家婶子嘀咕道:“瞧见没,顾老首长家里头那位乡下小娇客,才多大点岁数就晓得跟着少爷们去骑楼街吃顺记冰室了,说是领回来报恩养着的,依我看呐,将来还指不定要粘在顾家吃一辈子白食哩!”
      小满握着丝瓜瓤的手指头猛地一紧,低着头使劲刷洗着钵子底,一声也没吭。
      “马嫂子,你嘴里头刚吃了啥脏东西,咋站在井台边上直冒酸气哩!”陆小雨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双手举起手里那只装了半盆井水的红双喜搪瓷脸盆,啪的一声狠狠摔在了青石板水槽上,溅起的水花直接扑了胖嫂子一裤腿,“小满她爸是为了救咱们顾爷爷牺牲在南边战场上的大英雄,她吃顾家的、用顾家的天经地义,刚才在冰室里头也是行舟哥和我哥掏零花钱请客,碍着你家半毛钱的事了?你要是再敢当着我的面嚼小满半句舌根子,我这会儿就去师部政委办公室嚷嚷,瞧瞧是谁家军属一天到晚在院里头欺负烈士遗孤!”
      胖嫂子没料到陆家这个小辣椒脾气这么爆,被那一声摔盆的巨响唬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拉着李家婶子灰溜溜地往后院夹道里钻了进去。
      “呸,欺软怕硬的东西,下回再叫我听见她放屁,我把整盆洗脚水泼她门坎上!”陆小雨叉着腰冲那两人的背影啐了一口,转过身蹲下来帮小满拧床单,见小满眼圈有些发红,便放软了嗓音哄道,“小满你别怕,咱们大院里头好人多,就那么一两个长舌妇,你越是闷头不吭声她越当你好欺负,往后谁再敢给脸不要脸,你就学我方才那样直接摔盆子!”
      小满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冲着陆小雨笑了起来:“小雨,多谢你替我出头,有你在跟前,我心里头一点也不怵了。”
      姐妹俩把洗干净的衣裳和瓷钵子端回各自院里,天色已经擦黑了,晚霞把大院西头的红棉树染得通红。
      小满刚把粗瓷钵子倒扣在灶房碗架上,陆小雨又扒着顾家院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冲她招了招手:“小满你快出来一下,我还有件东西落裤兜里忘给你了!”
      小满擦干手走出院门,来到门外那棵大樟树底下,往四周一瞅,见几步远的电线杆子底下还站着个人影,正是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白球衣的陆野。
      陆小雨笑嘻嘻地把两包印着粤省字样的“夏桑菊凉茶颗粒”塞进小满手心里,压低了嗓门凑到她耳朵边说道:“诺,这是我哥刚打军人服务社买回来的凉茶冲剂,非逼着我拿过来塞给你,说是怕你白天晒了大太阳夜里上火流鼻血,小满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我哥这人其实就是个纸老虎,心里头压根就不讨厌你,他就是嘴笨不会好好说话!”
      小满捏着那两包凉茶冲剂,顺着陆小雨的视线抬起头往电线杆子那边望过去,借着昏黄的路灯光亮,只见陆野正背着手站在树影底下,把妹妹方才那句大嗓门的“悄悄话”听得真真的,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偏偏那两只支棱着的耳朵尖却红得跟熟透的杨梅似的,见小满朝他看过来,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掉头就往自家院门里头迈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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