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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门口》 五岁那年春 ...

  •   南方四月里的雨,一下起来就密得没个完,顺着青砖高墙哗哗往下淌,砸在门楼前的石阶上溅起一圈圈白沫子。
      林小满规规矩矩站在最底下那级石阶前,脚上那双拼布纳底的小布鞋早让雨水潲透了,十根脚趾头在湿冷的鞋尖里死死蜷着,泡得又白又木。
      巷口刮过一阵夹着水汽的穿堂风,吹得她瘦小的肩膀直打哆嗦,可她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半步也没敢挪,生怕自个儿腿一软,冷不丁在人家大门口栽进泥水坑里。
      头顶上那把旧黑布伞一直往她这边偏着,小满一仰脸就能瞧见伞骨上挂着的水珠子正顺着铁丝接缝往下滚,再往旁侧瞄一眼,妈妈李秀兰的右半边肩膀已经淋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洇出深沉的水迹,紧紧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
      打从长途汽车站下来,她们娘俩已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了好几条青石板巷子,一路上李秀兰把她的手攥得生疼,步子迈得又急又碎,五岁的小满得一路小跑着倒腾两条短腿才勉强跟得上。
      从下车那会儿起,李秀兰的嘴皮子就抿得发白,统共只低头嘱咐过她一句:“小满,等会儿到了地方,千万要听话。”
      小满当时使劲点了点头,她心里头晓得啥叫听话,无非就是少张嘴、少伸手,大人不发话就老老实实戳着别动。
      走着走着,李秀兰总算在这座青砖门楼跟前停住了脚。
      门楣上头挂着块乌木匾额,让雨水冲得泛着冷光,上头的两个大字小满还不认得,只觉着那笔画又宽又沉,底下是两扇暗红色的木门,门板正中裂了一道被雨水泡胀的深缝。
      李秀兰既没收伞,也没抬手去拍门上的铁环,只是松开小满的手,慢吞吞蹲下身子替她挽袖口。
      小满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还是拿大人衣裳改的,袖管太长,出门前原本已经挽了三道,可走了一路又松松垮垮地垂下来盖住了手背。
      李秀兰捏着布边,低着头替她往上折了第四道,折得极仔细,也勒得极紧,紧得小满小臂上的皮肉都有些发胀,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头贴在腕子上,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指尖。
      “小满,进去吧。”李秀兰说话声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门里头的人,“往后,顾爷爷会照看你的。”
      小满仰起湿漉漉的小脸去瞅妈妈,可李秀兰压根没敢接她的眼神,只管死死盯着那两扇暗红木门,眼圈红得跟浸了水似的。“妈,那你哩?”五岁的娃儿还不懂啥叫改嫁,只瞧见妈妈今儿个梳了平时舍不得抹头油的发髻,脚上还换了一双没打补丁的半新解放鞋。
      李秀兰捏着袖口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指节都泛了青白:“妈……妈手头还有事,妈得走了。”话音还没落地,李秀兰就跟让火炭烫着了似的骤然直起腰,连低头再看闺女一眼的工夫都没有,黑布伞猛地往回一收,掉头就扎进了白茫茫的雨幕里,半旧的鞋底子踩碎水洼,啪嗒啪嗒响得像背后有啥东西在撵。
      小满下意识往前追了半步,嘴皮子张开了一条缝,那个“妈”字已经滚到了舌尖上,可她两只小手死死揪住自个儿的衣摆边角,硬生生又把那个音给咽回了肚子里。
      她没敢喊出声,衣角让手指头攥出了好几道死褶子,只因她在老家早就学会了一个理儿:只要手攥紧了,把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就没那么招人嫌了。
      正这当口,那两扇暗红色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门里站着个穿旧军装的老人,个头高大,脊背挺得跟院墙边的老樟树似的,两鬓已经染了霜白。老人低头瞧见台阶底下淋着雨的小小一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顺手抄起门边的黑布大伞撑开,迈步走下石阶在小满跟前蹲下,宽大的伞面一下子压得很低,把斜扑过来的风雨严严实实挡在了外头。
      “小丫头,你叫啥名字?”老人把原本洪亮的嗓门放缓和了,温声问了一句。
      小满把衣角攥得更紧了些,声气细得像蚊子哼哼:“林小满。”
      老人搭在膝头的大手轻轻颤了一下,盯着小满的眉眼仔细端详了半晌,才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小满,进来吧,这儿往后就是你的家。”
      老人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手护在她后背上,领着她往院里走。
      顾家的院子是青砖铺就的,雨水顺着瓦当连成串往下滴,院当中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溜儿水珠。小满迈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时,特意把脚抬得老高,落地却极轻,瞧见自个儿湿透的布鞋在干净青砖上留下一团水印,鼻尖一酸,脚趾头蜷得更紧了,生怕踩脏了人家的地、碰坏了人家的花盆,哪一处不够乖巧就叫人给退回去。
      眼瞅着快走到堂屋台阶前了,小满到底没忍住,悄悄扭过脖子朝还没关严实的大门外头巴望了一眼。雨雾迷蒙的巷口那儿,李秀兰还撑着那把起了白毛边的旧黑伞站着,大半截身子藏在转角的青砖墙后头,隔着老远瞧不清脸,只看见黑伞底下的肩膀头子正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在抬手抹泪还是冻得发抖。小满屏住气,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心里头冷不丁生出点盼头,寻思着从前在乡下每回妈妈挑着担子走远了,只要自个儿在原地等一等,妈妈总会回头招手喊一句“小满,快跟上”。
      她满心以为这回妈妈也会回头看她一眼,可巷口那把黑伞停了老半天,直到屋檐水砸了她一脖子凉气,李秀兰终归还是狠下心转过身,一步一步彻底融进巷子深处的雨雾里,再也寻不见影儿了。
      小满依旧没敢喊,脑子里冷不丁闪过老家奶奶王桂枝端着糖碗给堂哥时斜睨着她骂的那句“赔钱货”,还有堂哥嚼着糖块拿石子砸她脚背时嚷的“你不是我们老林家的种”,她怕自个儿这一嗓子喊出去,妈妈不肯要她,跟前这位穿军装的爷爷也嫌她吵闹。
      身后传来“哐”的一声闷响,受了潮的厚木门合拢上,把外头的风雨和来路一并关严实了。
      小满瘦小的身子轻轻晃了晃,飞快转回脸盯着自个儿的鞋尖。
      “外头冷,快进屋吧。”老人名叫顾望山,说话声不高,却四平八稳。
      堂屋里亮着盏昏黄的灯泡,八仙桌上摆着只印红字的旧搪瓷缸,小满一迈进门坎,眼珠子就被正墙上挂着的一幅镶框黑白相片给吸住了,相片上一溜儿全是穿绿军装、戴五角星军帽的年轻军人,她仰着脖子盯着前排左数第二个青年瞧了半天,只觉着那人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的眉眼格外面熟,猛地记起老家奶奶锁着的大木柜顶上也压着半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奶奶从不准她伸手碰。
      顾望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抬头望着相框,眼圈有些发红,“你爸是个顶天立地的军人。”
      小满嘴皮子动了动,小声跟着念叨了一句:“军人。”顾望山低头瞧见小满嘴皮子都冻紫了,放软了语气问:“跟爷爷说句实在话,夜饭吃过没?”
      小满两只手贴着裤线,想都没想就应道:“吃过了。”其实打清早出门到现在,她肚子里就垫了半块冷硬的杂粮饼子,只是怕费人家的口粮,没敢说实话。
      顾望山瞧了她一眼,也没拆穿,偏过头冲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桂婶,下碗热汤面来,里头卧个荷包蛋!”
      灶房里水早就烧开了,没多大会儿,桂婶就端来一大碗清汤面搁在桌上,面条上头撒着青葱花,还卧了个黄灿灿的荷包蛋。
      “快趁热乎吃吧,刚出锅的。”桂婶笑着把竹筷递到她手里。小满小声道了谢,两只手捧着粗瓷大碗,吹开热气小口吃着面条,连半点汤水都没洒在桌面上。
      顾望山就坐在八仙桌对过,一声不吭地瞧着她把整碗面连汤带水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慢悠悠开口:“小满,心里晓得你爸上哪儿去了吗?”
      小满捏着竹筷子的指头顿了顿,低眉顺眼地回道:“打仗去了。”庄户人家背地里嚼舌根子时她拿耳朵刮见过,都说她爸上南边前线打仗,再也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不错,他是为了替战友挡灾、保家卫国没的。”顾望山话说到这儿,喉头滚了滚,半晌才补了一句,“是个真英雄。”
      小满似懂非懂地眨巴了两下眼皮,搁下竹筷,仰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道:“顾爷爷,等我往后长大了,也去当兵。”
      顾望山给她说得一愣:“咋冷不丁想着要去当兵哩?”
      “当了兵,就能去天边那样远的地方。”小满抬手指了指正墙上的黑白相片,嗓音虽嫩,吐字却极清楚,“我得去把他给找回来。”
      堂屋里头瞬间静得只剩檐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过了好大一阵子,顾望山才抬起那只满是老枪茧和刀伤疤瘌的大手,落在了小满枯黄细软的脑瓜顶上,极轻地摩挲了两下,粗粝的硬茧刮过头皮,有些发麻,小满硬忍着没敢缩脖子。
      夜色彻底漫上来那会儿,外头的雨总算收了声。
      顾望山领着小满进了西厢房一间朝南的小屋,里头早先就叫人拾掇利索了,靠墙根支着张单人木板床,新铺就的蓝白格纹被褥又松又软,凑近了还能嗅见股大太阳暴晒过的皂角味儿,木格窗正对着院里的老樟树,底下留着一道尺把宽的木窗台。
      “往后你就踏踏实实住这屋。”顾望山指了指那道窗台,“那儿归你管,手里头有啥稀罕的小玩意儿,只管往窗台上摆。”
      小满却只管戳在房门口的背阴处,两只湿布鞋并得严严实实,半步也没敢往新床铺跟前凑。
      “咋了,相不中这屋?”顾望山挑眉问。小满慌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声气细若游丝:“喜欢。”
      “喜欢就把嗓门给爷爷放亮堂些。”顾望山弯下腰,替她把掉下来的衣领子理平展了,“往后在这院里头,没哪个怪你说话声儿大,早些歇着吧。”
      小满仰着小脸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应道:“晓得了,顾爷爷。”
      等到屋门虚掩上,院心青砖坑里的积水映出了半轮冷月。
      小满没急着往被窝里钻,自个儿悄没声儿地挪了个小木凳垫在脚下,踩上去,把尖下巴搁在凉丝丝的木窗台上往外头巴望。
      “妈,我今儿个晚上吃着荷包蛋了,屋里头还有新被窝哩。”冲着外头空空落落的青石巷子,小满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拿只有自个儿能听见的气音小声念叨了一句。
      话音刚落,堂屋廊檐底下传来一声叹息,小满赶紧捂住嘴,顺着门缝瞄见顾望山还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那张黑白合照。
      “顾爷爷还没歇着哩,明儿个一早我得赶在他前头起来把院子扫干净。”小满手脚麻利地打板凳上溜下地,把那双拼布鞋整整齐齐码在床脚,一边拉熄灯绳钻进被窝,一边小声跟自个儿嘀咕,“只要我少端饭碗、多抢扫帚,外头那两扇大木门总归不会把我撵出去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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