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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旧事 书房的小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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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小桌子用了几天之后,林知夏终于承认,沈砚说得对。
靠窗的光确实比餐桌好。
上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刚好铺在画稿上,不刺眼,也不反光。她画线条的时候,手腕不用再别扭地悬着,脖子也没那么酸。
沈砚坐在另一张书桌后面看文献,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排书架,只有偶尔翻纸和铅笔的声音。
林知夏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
毕竟前几天她才因为乱动书房挨过一句“以后别动我书房”。
现在她坐在书房里,桌角还放着沈砚给她找出来的台灯,总觉得有点像被人特许进入领地的小动物。
不过沈砚没再说什么。
他忙起来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接医院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几句话就能把事情交代清楚。林知夏有时候画累了,会偷偷看他一眼。他戴着那副细框眼镜,低头看文献,手指偶尔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一下。
二十七岁的沈砚,看起来比小时候更远了。
也更让人想靠近。
那天下午,林知夏在画一张旧式婚戒的细节图,需要找一本关于欧洲珠宝工艺的参考书。她记得沈砚书架上有一本,之前好像在最下层见过。
她蹲在书架前找了一会儿,没找到那本书,倒是看见最里面塞着一只旧纸箱。
纸箱不大,边角有点磨白,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
“旧物。”
林知夏的手停在纸箱边缘。
她本来不想动。
书房是沈砚的,她已经答应过不乱翻东西。可那本参考书确实找不到,她又赶时间,犹豫了几秒,还是把纸箱拖了出来。
箱子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秘密。
几本旧教材,一只坏掉的钢笔,一叠发黄的笔记本,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上印着很旧的卡通图案,边角已经掉漆了。
林知夏把盒子打开。
里面放着几张照片,一封没寄出的信,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卡片。
她先拿起照片。
照片上,林家的书店门口挂着红灯笼,林父林母站在中间,林知夏站在林母旁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沈砚站在林父另一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比现在瘦很多,表情有点拘谨,嘴角却微微弯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知夏九岁,沈砚十五岁。”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天。
那是沈砚来林家的第一年春节,林母非要拉着大家一起拍照。沈砚站在门口,怎么都不肯过去,说自己不上相。林母把他拽过来,说:“一家人拍张照怎么了?”
沈砚当时没说话。
他站在林父旁边,肩膀绷得很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林知夏那时候个子矮,踮着脚才能把红包塞进他手里,仰着头说:“哥哥,新年快乐。”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照片里,他应该就是在看她。
林知夏把照片放下,又拿起那张折起来的卡片。
卡片是她小时候做的,纸已经有点发黄了。正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的火柴人旁边写着“沈砚哥哥”,矮个子的旁边写着“林知夏”。
她翻开卡片。
里面是她小时候的字,笔画很重,歪歪斜斜地写着:
“沈砚哥哥,生日快乐。你以后不要走。我把鸡腿给你。”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卡片。
大概是哪一年他生日,林母让她画的。她那时候还小,觉得“不要走”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就像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可沈砚把它留到了现在。
留了这么多年。
铁皮盒最下面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了三个字:“沈砚收。”
林知夏没有拆。
她把信放回去,把照片和卡片也放回原处,盖上盒盖,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蹲在书架前,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那本参考书最后在另一层找到了。
她抱着书回到小桌子前,坐下,却半天没有翻开。
晚上,林母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
林知夏坐在书房里,压着声音说:“挺好的。”
“你哥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我看着他。”
林母在那头笑:“你还看着他。”
“他老吃三明治。”
“他以前也这样。”林母叹了口气,“刚来家里那三年,他怕麻烦我们,吃饭都只吃半碗,问他吃饱没有,他就说饱了。后来你爸看出来了,每次给他盛饭都多盛一点,他也不说,就默默吃完。”
林知夏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哥这人,心思重。”林母说,“他总觉得自己是借住的,怕给我们添麻烦。后来他考上大学搬出去,我们也劝过他,说家里永远有他的房间,他嘴上答应,回来还是客客气气的。”
“妈。”林知夏轻声问,“他那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林母沉默了一下。
“也不能说不开心。”她说,“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婚戒图。
她忽然想起那只铁皮盒里的卡片。
“沈砚哥哥,你以后不要走。”
她小时候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只是不想少一个会给她讲题、会帮她藏雪糕、会在她发烧时背她下楼的人。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被他留这么久。
“妈,我先挂了。”她说。
“好。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知夏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沈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进门,看见书房还亮着灯,走过来,站在门口。
“还没画完?”
“快了。”
沈砚嗯了一声,走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低头看见书架最下层那只纸箱被挪出来了一点,脚步停了一下。
林知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一紧。
“我今天找参考书,不小心看到那个箱子了。”她说,“我没翻别的。”
沈砚看着她,没有生气。
他走过去,把纸箱推回原位,动作很轻。
“里面没什么。”
“有一张照片。”林知夏说。
沈砚的手停在纸箱边缘。
“还有我小时候给你做的卡片。”她看着他,“你留了很久。”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把纸箱重新拉出来,打开铁皮盒,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十五岁的他站在林父旁边,拘谨地看着镜头。九岁的林知夏站在另一边,笑得没心没肺。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他说。
“为什么?”
沈砚低头看着照片,过了几秒才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借住的。”
林知夏看着他。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光落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那天拍照的时候,林姨非要拉着我。”沈砚说,“我说我不上相,她说一家人拍张照怎么了。”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原来一家人拍照,也可以有我。”
林知夏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画稿,声音很轻:“你本来就是。”
沈砚看着她。
“什么?”
“你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的人。”林知夏说,“不是借住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放回铁皮盒里,盖上盒盖,动作很慢。
林知夏低着头,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沈砚,你怎么这么傻。
沈砚的手停在盒盖上。
他听见了。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铁皮盒放回纸箱,把纸箱推回书架最下层。
“画完了吗?”他问。
“快了。”
“画完早点睡。”
“嗯。”
沈砚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知夏。”
“嗯?”
“那张卡片。”他说,“我也留着。”
林知夏抬起头。
沈砚没有回头。
“写得挺丑的。”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知夏坐在书房里,看着门口,过了两秒,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热。
她低下头,把画稿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落在纸上,画了一只很轻的手,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