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留灯 客户通过线 ...
-
客户通过线稿后的第三天,林知夏终于把作息调回了人类的轨道。
那天中午,她收到客户发来的“可以,就按这版”,后面还跟了一个很夸张的点赞表情。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打完了一场仗。
唐梨在电话那头比她本人还激动:“过了?真过了?他没让你加鸽子蛋?”
“没有。”
“也没让你把戒指画成心形?”
“没有。”
“那这客户还算有救。”唐梨感慨完,又问,“你哥那只手,画出来效果怎么样?”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收好的画稿。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挺合适的。”
唐梨在那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知夏把画稿装进文件袋,封口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压了一下。她其实知道客户为什么这么快通过。那只手画得很稳,线条干净,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的位置刚刚好。她画的时候,脑海里一直有沈砚坐在对面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她画,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后来医院来电话,他把戒指摘下来,放进她掌心,说“明天补”。
结果那天晚上,她自己把剩下的部分补完了。
她本来想等他回来,跟他说一声“今天不用补了”。可等到十一点半,人没等到,自己先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一件外套,画稿被整理好,那枚戒指放在最上面。
她到现在也没问他,那件外套是不是他盖的。
问了好像太刻意。
不问,又总觉得心里有个小小的结。
周末下午,林母打电话来,让她回书店吃饭。
“你爸今天炖了汤。”林母说,“你把沈砚也叫上。”
林知夏正在给画稿做最后调整,闻言把手里的笔放下:“他不一定有空。”
“你问都没问,怎么知道没空?”
“他最近医院忙。”
“忙也得吃饭。”林母在那头停了一下,“他十五岁来家里住那三年,哪天不是把碗洗得比谁都干净。现在当了医生,更没人管他了。”
林知夏没说话。
她九岁那年,沈砚十五岁,提着一只黑色行李箱住进林家。林父说,这是他故友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让他来家里住三年。
那时候林知夏还不太懂“寄住”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哥哥。
沈砚话不多,刚来的时候吃饭只夹自己面前的菜,晚上睡觉不关灯。林母怕他不习惯,每晚都去他房间坐一会儿。林父给他买了新书包,带他去学校报到。后来他慢慢熟了,会帮林父搬书,会替林母看店,会在林知夏写作业写到发脾气的时候,把草稿纸抽过去,说:“这题不是这么算的。”
三年后,他考上医学院,搬出了林家。
再后来,他成了心外科医生,有了自己的公寓,回林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都不空手。
林父林母从来没有把他当外人。
可沈砚自己,似乎一直没有完全放下那层客气的边界。
“我问问他。”林知夏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进。”
沈砚坐在书桌前看文献,鼻梁上架着那副细框眼镜。见她进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抬头看她。
“妈让我们晚上回书店吃饭。”林知夏说。
“几点?”
“六点。”
“我下午有台手术。”
“那就算了。”
“我尽量。”他说。
林知夏看着他,原本想说“不用勉强”,话到嘴边又换成了:“爸炖了汤。”
沈砚嗯了一声。
“你上次喝他炖的汤,还是过年吧?”
“好像是。”
“你连这个都记不清。”
“医院食堂也有汤。”
“食堂的汤能跟爸炖的一样吗?”
沈砚看着她,没接话。
林知夏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她转身往门口走:“反正我告诉你了,来不来随你。”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沈砚说:“知夏。”
她停住。
“我尽量。”
下午四点,林知夏回了书店。
林家的书店开在老城区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靠墙是一排排木质书架,中间摆着几张旧桌子,角落里有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林父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你哥呢?”
“他说尽量。”
“那就是会来。”林父把一摞书码整齐,“你哥说尽量,一般都能做到。”
“你倒是了解他。”
“他看着长大的。”林父说完,低头继续理书。
林知夏站在柜台前,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些很早的事情。
沈砚十五岁来家里的那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站在客厅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临时移栽过来、还没学会怎么扎根的树。
林母给他收拾房间,林父带他去买新书包。林知夏那时候九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哥哥。她跟在他后面,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为什么不住自己家,问他会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沈砚没有嫌她烦。
他只是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很轻地回答:“我爸妈在外地工作,我暂时住这儿。”
“暂时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
林知夏想了想,说:“那你先当我哥吧。”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浅,很快,像窗外一闪而过的光。
唐梨来的时候,书店刚准备做晚间读书会。
她抱着一卷海报进门,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先跟林父林母打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林知夏旁边。
“你哥呢?”
“你也是来问这个的?”
“不是,我关心你。”唐梨把手里的海报摊开,“顺便关心一下他有没有给你留早饭。”
“留了。”
“我就知道。”
林知夏低头看她的海报:“这版不行,太挤了。”
唐梨立刻把八卦忘了,凑过来:“哪里挤?”
“字太多,留白不够。读者进门先被字吓跑。”
唐梨盯着海报看了半天,泄气地趴到桌上:“我最近是不是特别差劲?”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工作室这个月没接到什么单,房租又要交,我每天都在贴钱。”唐梨用额头磕了磕桌面,“有时候真觉得,我是不是不适合做这行。”
林知夏放下笔。
唐梨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很少说这种话。
“你只是最近太累了。”林知夏把海报拉过来,拿铅笔在边上画了几条线,“这里拆成三栏,主标题往左,留一块给插画。你明天重新出一版,我帮你看。”
唐梨侧过脸看她:“你不收我钱?”
“收。等你接到大单再给。”
“你真好。”
“少来。”
唐梨笑了一下,又很快把笑收起来:“你也是。别老一个人扛。”
林知夏愣了一下。
她想说我没有。
可她忽然想起这几天,她确实很少跟别人说自己的事。工作室漏水,她第一反应是找酒店;画不出稿,她一个人熬到半夜;住进沈砚家,她嘴上说只是暂住,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
她怕自己麻烦别人。
也怕自己习惯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
“海报给我吧。”她伸手,“今晚帮你改完。”
唐梨看着她,过了两秒,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晚上七点,汤端上桌。
林母做了四个菜,林父把碗筷摆好。橘猫在桌底下转来转去,被林母轻轻赶开。
“给沈砚留个位置。”林母说。
林知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十分。
七点半。
八点。
沈砚没有来。
林母给他发消息,他回:手术还没结束,你们先吃。
林母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这孩子。”
林父给她盛汤:“先吃吧,给他留一碗。”
林知夏低头喝汤,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她知道手术重要,也知道他不可能为了吃一顿饭把病人扔在那里。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又打算随便在医院食堂对付一口,然后一个人回家,开灯,洗澡,睡觉。
一个人。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有点重。
九点多,唐梨走了,林父去后面整理旧书,林母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
林知夏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书店门口挂着一盏旧式壁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台阶上。
九点四十,门被推开。
沈砚进来的时候,肩头湿了一片。
他应该是一下手术就赶过来的,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脸色比平时更白。
林母从后面出来,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皱眉:“你怎么淋着雨来?伞呢?”
“车上没伞。”
“你都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下?”
“怕你们等。”
林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厨房:“汤还热着,快坐。”
沈砚在门口站了两秒,换了鞋,走到餐桌边。
他看见桌上已经收拾干净,只有一只空碗和一碟没动过的菜。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拉开椅子坐下。
林母把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先喝汤。”
“谢谢林姨。”
林母看了他一眼:“跟你说了多少次,叫姨就行。”
沈砚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接话。
林知夏坐在对面,看着他。
他低头喝汤的动作很慢。书店里很安静,林父在后间整理书,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橘猫跳上另一把椅子,蜷成一团。
沈砚喝了几口,忽然说:“很好喝。”
林母笑了一下:“你爸炖了一下午。”
沈砚顿了一下。
林母也像是意识到什么,摆摆手:“你林叔炖的。”
“嗯。”沈砚低头继续喝汤,“我下次早点来。”
“你下次能来就不错了。”林母把一碟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二十七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怕麻烦人。”
沈砚没说话。
林知夏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他在手术室里待了那么久,出来之后连衣服都没换,就赶过来喝一碗已经快凉掉的汤。可他坐在这里,还是像一个怕给人添麻烦的客人。
“哥。”她开口。
沈砚抬头。
“你以后要是来不及,就别赶了。”她说,“汤可以给你留着。”
沈砚看着她,没说话。
林母在旁边接了一句:“对,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来都有。”
沈砚垂下眼,过了两秒,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碗里已经凉掉的汤。
她刚才其实想说别的。
她想说,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可她说不出口。
回去的时候,雨还在下。
沈砚撑了一把黑色的伞,林知夏走在他旁边。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走了几分钟,林知夏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一点也没湿。
她侧过头,看见沈砚的右肩已经湿透了。
“哥。”
“嗯。”
“伞往你那边一点。”
“不用。”
“你肩膀都湿了。”
“风大。”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有点无奈。
她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沈砚却先一步把伞柄往她这边偏了偏。
“别动。”
“你这样会感冒。”
“我很少感冒。”
“你是医生就了不起?”
“嗯。”
林知夏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回答噎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沈砚听见她笑,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雨水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句——
沈砚,你能不能也对自己好一点。
沈砚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林知夏没看见。
她只是觉得,今晚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