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手札：骨上花》豆腐小包子

9、第 9 章 骨锤在

　　骨锤在钱小花铺子里搁了三天。
　　这三天她没闲着。白天验胡商那具尸体，晚上拿骨锤做对比，最后在锤柄根部发现了一道细缝，拿针尖挑开，里面塞着一小卷麻纸。展开一看，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三月初七，西市骡马店后井。别信裴。”
　　“三月初七就是明天。”钱小花把麻纸拍在桌上，对面坐着啃胡饼的邢慎，“我师父的手札缺页上也写了‘骡马店后井’，那页被人撕了。现在锤子里头又冒出这几个字，说明锤子被人动过手脚，塞了信想往外递。”
　　邢慎把麻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字迹跟你师父手札上的不一样。比钱九的字秀气，像是女人写的。”
　　“小枝？”钱小花眼睛一亮，“我师妹写的？她拿骨锤塞信往外递？”
　　“有可能。裴渡把骨锤当熬骨淬的工具，钱小枝如果负责配药，她能接触到锤子。她在锤子里塞信，等着有人来偷锤子的时候把信带出去。”他把麻纸放下，“可她没想到锤子被我们半路截了，信落到咱们手里。”
　　钱小花把骨锤翻过来敲了敲锤柄：“明天三月初七，咱去骡马店后井看看。万一小枝真在那儿呢？”
　　邢慎想了想：“明天裴渡约我巳时去大理寺议事，说骨器案的卷宗要交接刑部。他故意挑这个时辰，就是想把我绊住。我去议事，你去井边。”
　　“分头行动？”
　　“井边可能有人盯着。你一个人去太扎眼。”他顿了顿，“让阿满跟你去。装成买骡子的贩子，骡马店后面就是骡马市，人来人往不显眼。”
　　钱小花点头：“那您议事那边呢？裴渡要是套您话问骨锤的事——”
　　“我给他带了个假锤子。”邢慎从桌下拿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把仿制的骨锤，形状大小跟真的一模一样，就是锤头上的骨粉是钱小花拿醋泡过的过期三七粉掺的，“真的你带着去井边。要是井里真有东西，你验完了把真锤子藏好，把假的给裴渡还回去。”
　　钱小花接过来掂了掂，乐了：“大人，您什么时候做的假锤子？”
　　“你昨晚睡着以后。找东市骨器铺的老师傅照着描的，花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您也舍得？”
　　“办案经费。”
　　“那我要是把真锤子弄丢了，算谁的？”
　　邢慎看她一眼：“算你赔。”
　　钱小花把假锤子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衣服：“行，那我明儿一早就去骡马店。您议事的时候拖住裴渡，别让他派人跟过来。”
　　“拖多久？”
　　“怎么也得半个时辰。够我把井底摸一遍了。”
　　邢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钱小花。”
　　“嗯？”
　　“井里有水。你摸完井，把衣裳换了再回城。三月的水冻骨头，你染了风寒没人替周小豆吃胡饼。”
　　钱小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明允，你担心我？”
　　邢慎已经推门出去了，声音从院里飘进来：“我担心周小豆没胡饼吃哭起来烦人。”
　　三月初七，骡马店后巷。
　　钱小花换了身短打扮，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蹬了双旧草鞋。阿满跟在她身后，手里牵着头从隔壁骡马市租来的瘦驴，装成来卖驴的。两人拐进后巷，巷子尽头一口青石井，井沿被绳子磨得光溜溜的，旁边搁着个破木桶。
　　“师姐，井里真有东西？”阿满探头往下看，黑咕隆咚啥也瞧不见。
　　“有没有东西得下去看。”钱小花把草鞋一脱，拿麻绳往腰上一系，另一头拴在井沿石柱上，“你在上头拉着绳，我晃三下绳你就往上拽。”
　　“您真下啊？这井看着深……”
　　钱小花已经翻上井沿了：“我小时候钻过比这窄的。放绳。”
　　她顺着井壁往下溜，手指头抠着砖缝控制速度。井壁潮得很，青苔滑腻，越往下水汽越重。溜了约莫两丈深，脚底踩到水面。她拿脚探了探，水不深，刚没小腿。井底横着根木梁，梁上搁了个油布包，绑得严严实实。
　　“阿满！拉绳！”她晃了三下，上头开始拽。油布包到手之后她又拿脚在井底泥里踩了一圈，踩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弯腰一摸，是把铜钥匙，系着根烂红绳，跟她在义庄第一具尸体嘴里掏出来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把钥匙揣好，晃绳上去。
　　油布包摊在井沿上拆开，里头裹着两样东西：一个骨制的小瓶，塞着木塞，摇起来沙沙响；还有一卷纸，展开是半张长安城坊图，西市北边四个坊拿朱笔圈了三个，其中一个圈旁边写了“裴”字。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还是那种秀气小楷：“骨淬瓶，喝三滴即可验。裴府地窖第三间有货。”
　　钱小花把骨瓶塞子拔开闻了闻，一股腥甜味直冲鼻子。她拿指甲蘸了一点滴在随身的试纸上，纸面慢慢泛出蓝黑色。
　　“果然掺了芒硝。”她把瓶子塞好，把坊图折起来揣好，“阿满，把这油布包原样搁回井里，油布塞回木梁。别叫人看出动过。”
　　阿满接过去重新下井放包。钱小花蹲在井沿上把那把铜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钥匙柄上刻着“裴府东仓”。
　　她正琢磨着，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满还在井里，她来不及喊，一把把井绳往地上一踩，拿草鞋盖住绳头，自己蹲到井沿后面缩成一团。
　　来的是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棍子，走到骡马店后门停下。其中一个掏出钥匙开锁，另一个在门口望风。开锁那个嘴里嘟囔：“裴大人让咱今儿来搬东西，说井里有货。这破井能有什么货？”
　　望风那个说：“少废话，赶紧搬。搬完了还得去大理寺门口接应。今儿裴大人跟邢慎议事，说是要把骨器案的卷宗全拿过来，让邢慎签字。签完字这案子就归裴大人独办了，邢慎再想插手也没门儿。”
　　钱小花蹲在井沿后面，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等两人进了骡马店后门，她赶紧把绳头拽出来晃了三下，阿满从井里爬上来，油布包已经放回去了。
　　“走。”她拽着阿满绕后巷小跑出去，“裴渡今天议事是假，骗邢大人签字交卷宗是真。签完字这案子就归他了，他再拿骨锤回去就名正言顺了。”
　　阿满急得直蹦：“那咱赶紧去大理寺告诉邢大人别签！”
　　“签不了。”钱小花边跑边把草鞋往脚上套，“我出门前跟邢大人约好了暗号。他要是在议事堂上觉得不对，就叫人出来买胡饼。买胡饼的杂役走到巷口一抬手，我就知道里头出事了。”
　　“那您看见买胡饼的了吗？”
　　“还没。”她跑到巷口探头往大理寺方向看，正好看见个穿杂役衣裳的小厮从大理寺侧门出来，往胡饼摊方向走。走到巷口时小厮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钱小花把阿满往墙根一按：“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
　　“您怎么进去？门口全是裴渡的人！”
　　钱小花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晃了晃，又拍了拍腰后别着的柳叶刀：“我走裴渡的路子进去。他搬东西总得有人递货，我装搬货的杂役，谁拦我我拿钥匙说话。”
　　她把锅灰往脸上一抹，头发拢进帽子里，扛起阿满手里的瘦驴缰绳就往大理寺后门走。瘦驴尥着蹶子不走，她回头瞪它一眼：“配合点儿！回头给你买草料！”
　　大理寺后门果然有两个裴渡的人在搬箱子。钱小花牵着驴凑过去，冲他们晃了晃钥匙：“裴大人让我来提货，井里那包。钥匙对上了，货呢？”
　　搬箱子那俩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指了指后院角落一堆木箱：“那儿呢。刚搬过来的，还没拆封。”
　　钱小花把驴拴在桩上，大摇大摆走过去开箱。箱子里果然是油布包，跟她方才在井里放回去的一模一样。她抱起油布包往驴背上一搁，冲那俩人摆摆手：“我先送回去。裴大人说这批货急用。”
　　出了后门她牵着驴一路小跑，拐进巷子把油布包往阿满怀里一塞：“拿着。去邢大人府上找周小豆，让豆他门房大爷把包藏好。我去议事堂。”
　　“您去议事堂干嘛？那儿全是裴渡的人！”
　　“我去给邢大人送胡饼。”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晃了晃，那是出门前揣的，“顺便告诉他签字之前先翻翻卷宗最后一页。卷宗里夹了什么东西我猜不着，但裴渡这么急着让邢大人签，那最后一页肯定有问题。”
　　阿满还要说话，钱小花已经跑没影了。
　　大理寺议事堂外头站着四个带刀的，钱小花绕到侧面廊下，拿钥匙捅开茶水房的后窗翻进去。茶水房跟议事堂隔着一道薄墙，墙上有个递茶水的窗口，拿竹帘挡着。她趴在窗口底下听里头说话。
　　裴渡的声音：“邢少卿，卷宗都在这儿了。你签个字，这案子就移交给刑部。骨器的事你别管了，我亲自跟。”
　　邢慎的声音不紧不慢：“裴大人，卷宗第六页缺了仵作画押。我看看最后一页有没有补。”
　　纸页翻动声。裴渡的脚步声往窗边走了两步：“第六页画押在这儿。你翻最后一页做什么？”
　　“看看刑部批文号。下官办事较真，裴大人见谅。”邢慎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钱小花听见他手指头在纸上弹了一下，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有问题。
　　她二话不说，把油纸包从窗口递进去，喊了一嗓子：“大人！您要的胡饼！加肉的！裴大人那份我也带了，羊肉的，没加辣！”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裴渡的声音沉下去：“邢少卿，你叫了外送？”
　　邢慎接过油纸包，当着他面拆开，先掰了半个自己咬了一口，把另一个递给裴渡：“裴大人尝尝。青龙寺后巷的，长安城独一份。下官方才翻了翻卷宗，最后一页上贴了张便条，写着‘骨锤已收，钱九手札归裴’。裴大人，您收骨锤、收手札，怎么没写进卷宗里？”
　　裴渡没接胡饼。他盯着邢慎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邢少卿，你这胡饼来得巧啊。送饼的杂役呢？”
　　钱小花在茶水房里把帽子一摘，锅灰一抹，从窗口探出半张脸：“裴大人，我在这儿。饼要凉了，您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