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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议事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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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里那半块胡饼还搁在裴渡手边,油纸上印着个清晰的牙印。
钱小花从茶水房窗口翻出来的时候,邢慎不着痕迹地往她前面挪了半步,挡住了门口四个带刀侍卫的视线。裴渡坐在主位上没动,手里翻着那本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时拿指头弹了弹那张便条。
“邢少卿,你方才说这便条是夹在卷宗里的?”
“裴大人亲手递给我的,翻开第六页画押就在,第七页贴了这张。”邢慎把胡饼搁回油纸上,语气平淡,“便条上写‘骨锤已收,钱九手札归裴’。下官想知道,钱九的手札什么时候归了您?”
裴渡把卷宗合上,笑了一声:“便条是书吏随手记的,归卷用的。钱九手札是证物,证物归大理寺证物库,我是大理寺卿,自然归我管。”
“那骨锤呢?”钱小花站在邢慎身后,脸上锅灰抹得半黑不白,帽檐底下露出两颗虎牙,“骨锤是义庄案发现场的凶器,裴大人昨儿亲自验尸,怎么一转眼就‘已收’了?收哪儿了?您兜里?”
裴渡看了她一眼,笑容淡了三分:“邢少卿,你这杂役话太多。”
邢慎不紧不慢地把卷宗翻到第六页:“裴大人,便条是书吏写的,那这第六页的仵作画押呢?周仵作的名字签的,可他人在刑部大牢关着,什么时候回来画的押?下官上午翻卷宗时这画押还空着,方才您递给我时就有了。谁画的?”
议事堂里安静了三息。门口四个侍卫互相看了看,手按在刀柄上没动。裴渡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整整官袍,笑吟吟地走到邢慎面前:“邢慎,你是个能吏,我赏识你。可你太较真了。较真的人在大理寺活不长,你爹当年就是太较真,所以五十岁就致仕回家了。你想走你爹的老路?”
邢慎没退,跟裴渡对视:“下官父亲致仕是因为腰不好,跟较真没关系。裴大人要是没别的事,下官把卷宗带回去重新核一遍。核完了再请裴大人过目。”
裴渡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你核。核完了给我送回来。”他转向钱小花,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小姑娘,胡饼钱。多的赏你了。”
钱小花看着那锭银子没拿。裴渡也不在意,带着四个侍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廊外之后,邢慎才松了肩膀,把卷宗往袖子里一塞,回头看钱小花:“井里摸到什么了?”
“骨淬一瓶,坊图半张,铜钥匙一把。”她三言两语把井底的发现说了,最后补了一句,“裴渡在骡马店后井里藏了货,派人去搬。我抢先一步把货提了,阿满送您府上去了。”
邢慎快步往外走:“回府。卷宗我拿回来了,但裴渡不会善罢甘休。他方才说‘核完了送回来’,就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三天之内我要是不把卷宗还他,他就能参我一本擅扣公文。”
“那咱三天之内把案子结了?”
“结不了。周仵作的口供有了,锤子里的麻纸有了,骨淬也拿到了,但缺最要紧的一环——裴渡拿活人骨做骨淬的直接证据。他熬骨粉总得有人供骨,供骨的人是谁?小枝在哪?这些不落地,动不了他。”
两人快马回府,进门就看见门房老头蹲在门槛上揉后脑勺,周小豆站在旁边拿鸡骨头戳他胳膊:“大爷您醒醒!大爷!”
钱小花心里一沉:“豆!出什么事了?”
周小豆回头看见她,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姐姐!方才来了个人,拿石头把大爷砸晕了,翻墙进来找东西。我把鸡骨头藏□□里了没被他搜着,他翻了半天没找着油布包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告诉你姐姐,裴大人请她喝茶’。”
钱小花脸黑了。
邢慎蹲下来问门房:“那人什么长相?”
门房老头捂着后脑勺呲牙:“三十来岁,高个子,左边脸上有块疤。穿的是大理寺杂役的衣裳,但脚上蹬的是官靴。杂役穿不起官靴,这人是个有品级的。”
“裴渡身边的亲随张彪。”邢慎站起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裴渡明面上派侍卫跟着我,暗地里让张彪来偷油布包。油布包阿满带回来时路上被人盯上了?”
阿满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油布包:“没丢没丢!我抄小路回来的,从狗洞钻进来的。包还在!”
钱小花接过油布包打开看了看,骨淬瓶和坊图都在。她把东西收好,忽然问:“明允,裴渡请我喝茶,去不去?”
“不去。”
“不去他还会派人来。这回偷东西,下回说不定直接抢人。”她把骨淬瓶揣进怀里,拍了拍,“我去。带上骨淬瓶去。他请我喝茶,我给他看货。”
邢慎看着她:“你疯了?去裴府喝茶,他下毒怎么办?”
“他不下毒。”钱小花咧嘴一笑,“他舍不得。他断顿了三天,浑身骨头缝里跟针扎似的,我手里有骨淬,他见了我比见亲娘还亲。我拿骨淬换小枝的下落。”
邢慎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
“他请的是我。”
“我送你去。在门口等着。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要人。”
钱小花想了想,点头:“行。不过您得在外头备好马。万一谈崩了我跑出来,咱俩得跑得比裴渡的人快。”
当晚戌时,钱小花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骨淬瓶揣在袖子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锅灰洗得干干净净。邢慎送她到裴府门口,翻身下马时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小花,别喝茶。别吃点心。别摸骨头。”
“那我摸什么?”
“摸你袖子里那瓶骨淬。摸一下闻一下,让他知道你手里有货。”
钱小花乐了:“明允您这套路比我还熟。”
裴渡在花厅等着,这回没摆茶,摆了一桌子菜。烧鹅、炙羊肉、醋芹、樱桃毕罗,热气腾腾。裴渡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前两天白了一点,眼下有青影,手指头搁在桌沿上微微发抖。
钱小花一屁股坐下,没动筷子,先把骨淬瓶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桌上。裴渡盯着那瓶子看了三息,喉结动了动。
“钱姑娘,开个价。”
“钱小枝在哪儿?”
裴渡笑了一下:“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师父说,跟人谈事之前别吃对方的饭,吃了嘴软。”她把骨淬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裴大人,您断顿三天了吧?手指头发抖,额角冒虚汗,骨头缝里痒得想拿刀刮。这瓶骨淬是我从井里摸出来的,纯度高,够您吃半个月。您拿小枝来换,瓶子归您。”
裴渡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骨淬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袖中摸出把钥匙扔在桌上:“裴府地窖第三间,西墙夹层里有个暗柜。人不在那儿,但暗柜里有你要的东西。钱小枝半年前跑了,跑之前把暗柜钥匙塞给我,说‘等我姐来拿’。”
钱小花拿起钥匙看了看,铜的,跟她从井底摸出来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柄上刻的字不同:这把刻的是“裴府西库”。
“半年前就跑了?”她抬起头,“那我师父手札缺页上写的‘小枝若归,先验骨龄’是什么意思?我师父知道她会回来?”
裴渡靠回椅背上,忽然笑得很古怪:“钱九当然知道。因为他跟小枝一直有联系。你师父没你想的那么干净,钱姑娘。他拿骨医令换你的命,又拿小枝换骨医令。小枝在他手里待了三年,被他教了一身本事,然后放出去替他办事。你猜她办的什么事?”
钱小花攥着骨淬瓶没说话。
裴渡又补了一句:“她替你师父查我,查了三年。我地窖里那些骨器是她偷走的,周仵作改尸骨是她出的主意,连那具长你脸的女尸都是她亲手做的。你师妹钱小枝,从头到尾都在替你师父办事,只不过最后跑的时候顺手把我也坑了一把。”
花厅外面传来一声闷响,邢慎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小花,时辰到了。”
钱小花站起来,把骨淬瓶揣回袖子,钥匙攥在手心:“裴大人,这瓶骨淬我先带走。您地窖暗柜里的东西我回头来取。您要是想拦我——”
“不拦。”裴渡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疲倦,“你走吧。顺便告诉你那位明允一声,卷宗不用还了。我明天上折子告老。”
钱小花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告老?您舍得?”
“骨淬断了,我撑不过三个月。”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指,“钱九当年拿小枝换骨医令,小枝拿骨淬配方换自由。我手里什么都没了。你爱查就查,我等着刑部来拿人。”
钱小花推开花厅门,邢慎站在院中,手按着刀柄。她冲他晃了晃钥匙:“明允,走。地窖。”
邢慎看了她一眼,没问谈得怎么样,只说:“饭吃了没有?”
“没吃。裴渡那桌菜看着就不安好心。”
邢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她:“路上买的。烧饼夹肉。”
钱小花接过来咬了一口,跟着他往外走。经过裴府前院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花厅方向。裴渡还坐在桌边,对着那桌没动过的菜发呆。
“明允,”她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裴渡方才说小枝半年前就跑了。跑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邢慎脚步一顿。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因为她还在查。”
钱小花把烧饼咽下去:“查谁?”
邢慎翻身上马,伸手拉她:“查裴渡背后的人。裴渡一个二品官,熬骨淬三年没人告发,长安城仵作行当里没人吭声。他背后肯定还有人。小枝跑了不找你,因为她知道那人是谁,也知道那人比裴渡更危险。”
钱小花坐在他身后,把烧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那咱先下地窖拿东西,再找小枝。小枝能找到我,她知道我在查什么。”
邢慎夹了一下马肚子:“先吃饭。”
“吃着呢。”
“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话。”他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小花,你方才在花厅里说‘我师父说跟人谈事之前别吃对方的饭’。这话你师父真说过?”
“真说过。他还说‘吃了嘴软,拿了手短,喝了脑子糊涂’。我师父就这三句话传给我了。”
邢慎沉默了一息:“那你方才在裴府没吃没喝,做得对。”
钱小花在后头乐了:“明允您这是夸我?”
“夸你。”他把缰绳往左一带,马拐上朱雀大街,“夸完了。回去把锅灰洗了,脸上还有两道黑印子。”
钱小花拿袖子蹭了蹭脸:“还有吗?”
“左边还有。”
“现在呢?”
“没了。”他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洗完了吃饼。饼凉了。”
钱小花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笑,忽然又抬头:“明允,您方才在院子外头等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听墙角?”
邢慎攥缰绳的手紧了紧:“没听。”
“骗人。您方才喊‘时辰到了’喊得那么及时,肯定扒门缝了。”
“……我怕你出事。”
“您怕我出事所以扒门缝?”
“我扒的是窗缝。”他声音低下去,“门缝太窄,看不见你。”
钱小花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拿额头撞他后背:“明允您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担心得要命,嘴还硬。”
邢慎没接话,但马跑得快了半拍。两人拐进崇仁坊巷口时他忽然开口:“小花。”
“嗯?”
“明天去地窖,我走前头。你在后头跟着。”
“为什么?”
“裴渡说地窖里有东西,万一有机关呢。我走前头踩一遍你再进。”
钱小花把脸贴在他后背,闷闷地说了句:“明允,您可别出事。您出事了没人给我买烧饼夹肉。”
邢慎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买饼的钱我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