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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裴府地 ...

  •   裴府地窖的入口在厨房后头,掀开油布帘子是一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的石阶。
      钱小花举着油灯走前头,邢慎跟在后头,一手按刀一手扶着墙,两人隔了半臂距离,邢慎的刀鞘时不时磕在石壁上,发出闷闷的响。钱小花回头瞅了他一眼:“明允,您这刀鞘能不能收收?听着跟我师父剁骨头似的。”
      “你师父剁骨头什么动静?”
      “一下一下的,稳当。您这磕法,跟劈柴似的。”
      邢慎把刀解下来拎手里,果然不磕了。地窖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才见底,底下分了四间石室,门挨着门。第一间堆着米面粮油,第二间码着箱笼杂物,第三间挂着把铜锁,锁眼跟裴渡给的钥匙严丝合缝。
      钱小花拿钥匙捅开锁,推门进去,灯一照,满墙的架子摆得密密麻麻。
      骨器。大大小小几十件,从骨针骨锥到骨尺骨锤,还有几件连钱小花都叫不上名字的古怪玩意儿。架子最上层供着一套完整的骨制刀具,六件一套,每件尾端都刻着“九”字——钱九丢的那套。
      “我师父的全套家当都在这儿。”她把油灯搁在架子上,一件件翻看,越翻脸色越沉,“骨刀有豁口,骨尺磨了边,骨锥尖秃了。这些都是常用的旧物,裴渡不光收骨器,他还用。拿我师父的刀尺锥磨了三年骨粉。”
      邢慎在架子最底层摸出个木匣子,打开是几本账册。他翻了翻,眉头越拧越紧:“账册记了三年,每月从裴府出骨淬多少、进账多少。买主有名字,有官衔,有地址。长安城五品以上的官儿,吃骨淬的至少有七个。”
      “七个?”钱小花凑过来看,“裴渡一个二品官,卖骨淬卖给同僚?他不怕人告发?”
      “他自己就是大理寺卿,谁敢告他?”邢慎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朱笔批注,“但这最后一条不对。账册记到去年腊月就断了,后面半本空白。裴渡说钱小枝半年前跑了,可这账册去年腊月就断了。断账的时间比她跑的时间早两个月。”
      钱小花接过账册看那行朱批,旁边写了三个字:**“货不供。”** 她琢磨了一下:“货不供……是骨淬断货了?小枝跑了之前两个月就不供骨淬了?那裴渡这半年靠什么撑着的?”
      邢慎从架子底层又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头是半盒灰白色粉末,比井里骨淬瓶里的颜色浅。他拿指尖蘸了一点递给钱小花:“你尝尝。”
      钱小花舔了一下就吐了:“掺了滑石粉。稀释过的骨淬,药效不到纯粉的三成。难怪裴渡说他撑不过三个月。小枝跑了以后他没纯货了,拿稀释粉顶了半年,越顶越差。”
      “小枝断他的货,逼他露马脚。”邢慎把铁盒盖好,“她半年前就布局了。断货、偷骨器、塞信进骨锤、把账册留在暗柜里。她做这些事就是为了等人来查裴渡。”
      钱小花把账册和铁盒都收进布包里,最后把师父那套骨器也包了,背在身上沉甸甸的。她转身要走,忽然看见架子最里头还塞着个东西,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跟井底那个油布包一个包法。
      她拆开一看,里头是张画。画上两个小姑娘,一般高矮,一般眉眼,穿一样的碎花袄,手拉手站一棵槐树底下。左边那个咧嘴笑,露两颗虎牙。右边那个抿着嘴,嘴角微微翘着,笑得文气。
      画角写了一行字,钱九的笔迹:**“小花小枝,五岁春日。愿姐妹同心,骨不相离。”**
      钱小花攥着画的手紧了紧。邢慎站在她身后,没催她,也没说话。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响。
      过了好一会儿,钱小花把画折好揣进怀里,声音跟平常一样稳:“明允,我师父这画上写了‘姐妹同心,骨不相离’。我现在知道小枝在哪儿了。”
      “在哪儿?”
      “她断裴渡的货,逼裴渡露破绽。裴渡露了破绽肯定要找人帮忙压事,能帮他压事的人只有他背后那个人。小枝躲在暗处盯着裴渡,等裴渡跟上线碰头。”她把布包背好,往地窖外走,“咱刚才逼裴渡说了告老。裴渡要告老,肯定得跟他上线报信。小枝就等着他报信呢。”
      邢慎跟上来:“所以咱们只要盯着裴渡,就能顺藤摸到小枝。”
      “不光盯裴渡。”钱小花爬上石阶掀开地窖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一激灵,“咱还得放风出去,说裴渡已经全交代了。他上线听见这话,要么跑路要么灭口。不管哪样,人都得动。人一动,小枝就能跟上。”
      邢慎想了想:“放风的事我来办。大理寺里有我的人,明天一早消息就能从牢里传出去。”
      钱小花出了地窖忽然站住,把背上包袱紧了紧:“明允,账册上那七个买骨淬的官儿,有一个名字我眼熟。”
      “哪个?”
      “刑部侍郎赵宗元。您说您跟他同年,欠您人情那个。周仵作转到刑部大牢就是他批的。”
      邢慎脚步一顿。
      钱小花回头看他:“赵宗元吃骨淬。他批了周仵作的调监文书。您欠他个人情,他吃裴渡的货。明允,您这人情欠得有点贵。”
      邢慎沉默了三息,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她。钱小花接过来一看,是她昨晚落在邢慎府上的那把骨龄尺。
      “赵宗元的事我来查。”他声音沉得很稳,“你别动。他要是真吃骨淬,你碰他就是打草惊蛇。”
      “那您查他,我查什么?”
      “你查你师父手札上最后一句话。”他把油灯从钱小花手里接过去吹灭了,两人摸黑往外走,“‘骨上花现,双生劫至’。骨上花是铜丝弯的五瓣花,双生是你和小枝。‘劫至’的劫是什么,你师父没写。但裴渡方才说小枝‘替我查了三年’,说明小枝查的东西比裴渡更大。赵宗元是刑部侍郎,如果小枝查到他头上,那他背后还有人。”
      钱小花在黑暗里把骨龄尺收好,忽然伸手扯住邢慎的袖子:“明允,您走慢点儿。地窖台阶滑。”
      邢慎把步子放慢了,袖子没抽回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台阶,油布帘子掀开,裴府后院的月亮挂在屋檐角上,又大又圆。
      钱小花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说:“明允,明儿就是十五了。我师父手札里写过一句‘月圆骨锈,十五验骨最灵’。明天月圆,咱验验赵宗元的骨头。”
      邢慎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验?赵宗元是刑部侍郎,你总不能跑他府上说我摸摸你骨头。”
      “不用上府。他吃骨淬吃了三年,骨头缝里渗芒硝,指甲盖肯定发白发脆。我明天去刑部大牢给周仵作送饭,顺道给赵宗元递个话,就说周仵作改尸骨的事我查出实情了,问他这个刑部主管要不要听听。他要是吃骨淬,指甲肯定露馅。我瞟一眼就知道。”
      邢慎拉开后门让她先出:“你去刑部大牢送饭,我干什么?”
      “您去大理寺放风,说裴渡全交代了。”她跨出门槛回头冲他呲牙一笑,“咱俩分头行动。明晚月圆的时候碰头,您把赵宗元的反应告诉我,我把他的指甲盖告诉你。”
      邢慎把后门带上,跟她并肩往巷口走:“你方才说‘月圆骨锈,十五验骨最灵’。这话真是你师父写的?”
      “骗您干什么?”
      “你师父手札缺页那一页写的是‘灰袍六指’。那句‘月圆骨锈’我翻了三遍手札都没找着。”
      钱小花脚步没停,脸上笑意淡了:“明允,您记性真好。那我跟您说实话——那句是我编的,就想让您放心我去刑部大牢。赵宗元我非见不可,您拦不住我。”
      邢慎没说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明天酉时,大理寺门口碰头。你要是少一根头发,婚书我就贴照壁上。”
      钱小花把包袱往背上一甩,跑出去几步回头喊:“明允!那您多备几个胡饼!赵宗元要是真吃骨淬,我可能得连夜翻他府上的骨器!”
      巷子里只剩马蹄声和邢慎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钱小花跑出去半条街忽然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画着两个小姑娘的画塞给他:“明允,这个您先收着。万一我今晚翻赵府翻出事儿来,这画别跟着我一块儿丢了。”
      邢慎低头看了看画上两个咧嘴笑的小姑娘,把画仔细折好揣进内襟:“放我这儿丢不了。明晚碰头的时候还你。”
      “您可收好了。这是我师父画的,就这一张。”
      “知道。”他把画按了按,忽然开口,“小花。”
      “嗯?”
      “你跟你师妹小时候长得真像。”
      钱小花乐了:“那当然。我师父说了,我俩站一块儿,亲娘都分不出来。”
      邢慎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那往后我认人得认仔细了。别认错了媳妇儿。”
      钱小花愣了一下,随即拿柳叶刀鞘敲马屁股:“明允您说什么呢!谁是你媳妇儿!”
      黑马被敲得往前一蹿,邢慎攥着缰绳差点没坐稳,回头喊了一句:“婚书还在我怀里揣着呢!”
      钱小花站在巷子里拿刀鞘指着他背影喊:“您等着!明儿碰头我先把婚书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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