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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刑部大 ...

  •   刑部大牢比大理寺狱深半截,石阶往下走了二十三级才见底。
      钱小花提着食盒跟狱卒往里走,墙上油灯冒黑烟,熏得她直眯眼。食盒里头搁了两碗臊子面、一碟酱肉、半斤胡饼,最底下压着周小豆塞给她的一根鸡骨头——豆说了,让爷爷看看他的“刀法”练得怎么样。
      周仵作关在第三间,看见她来先是一愣,随即苦笑着接过食盒:“钱姑娘,你胆子真大,刑部大牢你也敢来送饭。”
      “我不光送饭,我还送消息。”她蹲在栅栏外面压低声音,“裴渡要告老了。”
      周仵作夹面的筷子顿住。
      “他供了账册,上头记了七个买骨淬的官儿。”钱小花拿指尖蘸着面汤在砖地上写了“赵”字,“刑部侍郎赵宗元。周叔,您在刑部大牢这些天,见过赵侍郎来提审没有?”
      周仵作把面咽下去,想了想:“没来过。但我听狱卒闲聊,说赵侍郎最近告了三天病假,没去衙署。他干了八年刑部侍郎,头一回请假。”
      “病假?”钱小花眼睛一亮,“什么症状知道吗?”
      “说是骨头痛。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疼,晚上疼得睡不着,在府里骂人。他家人来牢里找过治骨疼的偏方,狱卒老刘头给了他一包花椒,说拿花椒水泡澡能缓。”
      钱小花站起来拍拍膝盖:“周叔您慢慢吃,我去趟赵府。”
      “哎你上赵府干什么?”周仵作隔着栅栏喊她,“赵宗元是刑部侍郎,你一个仵作上门,他不见你!”
      “我不见他本人,我见他指甲盖就行。”她把食盒往栅栏里一推,转身往外走,“赵宗元要是真吃骨淬,他家人出来买花椒水的时候我瞄一眼。他泡澡用花椒,泡完了指头缝里总得沾上味儿。”
      出了刑部大牢,钱小花拐进街角杂货铺买了包花椒,又跟掌柜的打听了一句:“赵侍郎府上最近买花椒买得多不?”
      掌柜的一边给她称花椒一边说:“多!前天他府上管家来买了三斤,说赵大人泡澡用。我这儿花椒都快供不上他了。”
      钱小花拎着花椒出了铺子,顺着街往东走,拐进赵府后巷。赵府后门开着半扇,一个老婆子蹲在门口择菜,旁边搁着个澡盆,盆底泡着花椒水,味儿冲得钱小花打了个喷嚏。
      老婆子抬头看她:“姑娘买花椒?”
      “买过了。”她蹲下来帮老婆子择了两根葱,顺手把葱须往澡盆边上一搁,眼睛往盆里扫了一圈。花椒水浑得很,水面漂着层油花,盆沿上沾了几粒白渣子。她拿指甲刮了一粒搁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头搓了搓。
      芒硝。赵宗元泡花椒水是为了止疼,但盆沿上的白渣子是芒硝结晶。他吃骨淬吃得骨头缝里渗硝,泡澡都往外冒。
      “赵大人这骨头疼得厉害?”她一边择葱一边跟老婆子搭话。
      老婆子叹气:“可不是嘛。疼了得有小半年了,越来越重。前儿个夜里疼得嗷嗷叫,把上房的瓦都掀了两块。我们家夫人急得直哭,说再这么疼下去人就要没了。”
      “没找个大夫瞧瞧?”
      “瞧了。城里大夫看遍了,都说骨痨,没治。有个游方郎中给开了个偏方,说吃骨粉能缓解。赵大人吃了几天还真不疼了,就是得天天吃,断一天就疼得死去活来。”老婆子择完菜站起来,“姑娘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钱小花把择好的葱递给她,咧嘴一笑:“我师父以前也骨头疼,我给他找偏方呢。谢了大娘。”
      出了赵府后巷,钱小花一路小跑回大理寺门口。邢慎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果然提着个油纸包。她跑过去把花椒往他手里一搁:“明允,赵宗元吃骨淬实锤了。他泡澡的花椒水里掺芒硝,骨头疼得掀房瓦,断药就活不了。”
      邢慎接过花椒看了看:“他吃了小半年,比裴渡还早。”
      “比裴渡瘾还大。”钱小花把在赵府后门打听到的消息三言两语说了,“他断药就得死,所以他现在最怕裴渡出事。裴渡告老的消息一传出去,赵宗元肯定急眼。他一急眼就得找上线,或者自己动手灭口。”
      邢慎把花椒收好:“我放出去的消息已经到大理寺牢里了。牢里有赵宗元的耳目,这会儿他应该已经知道裴渡全交代了。”
      “那咱等着?”
      “等着。”邢慎把胡饼递给她,“你回铺子歇着。我在赵府附近布了人,他一动我就知道。”
      钱小花接过胡饼没走:“明允,赵宗元要是找上线,小枝也会跟上。咱俩分头蹲,您盯赵府正门,我蹲后巷。小枝要是来找赵宗元,后巷必经之路。”
      邢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铜哨递给她:“这是大理寺巡夜的哨子。你吹一声是报平安,吹两声是有情况。别吹三声,三声是死人。”
      “您放心,我吹哨有分寸。”她把铜哨揣好,抱着胡饼就往赵府后巷跑,“明允您蹲前门去,有热闹我喊您!”
      戌时三刻,赵府后巷的槐树上又蹲了个人。
      钱小花这回学乖了,带了块厚褥子垫树杈上,怀里揣着胡饼和水囊,背靠树干坐得稳稳当当。后巷两头都有人把着,邢慎的人。她负责盯赵府后门,谁进谁出记清楚了就行。
      蹲到亥时,后门开了。一个灰袍人闪出来,贴着墙根往巷口走。钱小花拿袖子擦擦眼睛仔细看,灰袍,左袖管空荡荡的,步伐急促,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钱小花心里一紧。这人不是赵宗元——赵宗元两条胳膊都在,下午她见着老婆子择菜时还听她说“赵大人拿左手端碗都端不住”。这灰袍人左手没了。
      屠户?周仵作说屠户已经被抓了。那这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巷口又闪出个人影。矮个子,短打扮,蒙着脸,走路脚后跟不着地,一看就是练家子。矮个子拦住灰袍人去路,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灰袍人忽然急了,抬手要推矮个子。矮个子侧身一让,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灰袍人面前一晃。
      灰袍人不动了。
      矮个子把灰袍人往巷子深处一拽,两人进了赵府隔壁那条死胡同。钱小花从树上溜下来,猫着腰跟过去,蹲在胡同口拿铜哨吹了一声。
      邢慎从前门绕过来时,钱小花正蹲在胡同口拿柳叶刀在地上划拉。她抬头看他:“明允,灰袍人进去了,矮个子也跟着进去了。我听了一耳朵,矮个子说了句‘骨淬的方子交出来,留你全尸’。”
      邢慎把刀抽出来:“几个人?”
      “就矮个子一个。但他腰后鼓鼓囊囊的,可能带了家伙。”
      两人摸进胡同,死胡同尽头灰袍人靠着墙坐在地上,矮个子蹲在他面前拿刀逼着。邢慎没等矮个子回头,刀鞘往前一送捅在他后腰上,矮个子往前扑倒,钱小花紧跟着一柳叶刀扎在他刀柄上,把他的刀给挑飞了。
      邢慎把人摁住翻过来一看,脸生,二十来岁,嘴里还塞着块布。他把布扯了,矮个子张嘴就喊:“别杀我!赵大人让我来的!他说裴渡要告老,让我把骨淬方子抢回来烧了!”
      “赵大人让你来的?”钱小花蹲下来看他,“赵宗元自己怎么不来?”
      “他疼得下不了床,让我来抢方子。他说骨淬方子在谁手里都行,就是不能落在裴渡以外的人手里。”矮个子指了指灰袍人,“这人说方子在钱小枝手里,钱小枝跑了,方子也带走了。赵大人让我把这人抓回去问小枝下落。”
      钱小花扭头看灰袍人。灰袍人把帽子掀了,露出张四十来岁的脸,左边袖子空荡荡的。他苦着脸开口:“钱姑娘,我是你师父的旧识。你师父让我来盯着赵宗元,盯了三个月了。小枝那丫头把骨淬方子偷走了,赵宗元这半年到处找她。你师父让我传话给你——小枝在曲江池边渡口做事,化名杨枝,你去找她的时候带半枚骨哨,她认哨不认人。”
      钱小花把骨哨摸出来搁在手心:“我师父还说什么了?”
      灰袍人看了看她手里的骨哨,又看了看邢慎:“你师父说,赵宗元背后还有人。那人姓崔,住朱雀街东第三坊。你师父让你先去找小枝,再去碰崔家。崔家不是仵作行当的人能惹的。”
      邢慎开口:“崔家?哪个崔家?”
      灰袍人压低声音:“崔贵妃的娘家。赵宗元吃的骨淬,有一半是送进宫里去的。”
      钱小花把骨哨攥在手心,站起来看了邢慎一眼。邢慎收了刀,把矮个子交给后头赶来的心腹,回头低声说:“小花,今晚别回铺子了。去我府上凑合一宿,明天一早去渡口找小枝。”
      钱小花点头,走了两步忽然问:“明允,您方才在巷口蹲了多久?”
      “你吹哨之前我就到了。”
      “那您听见矮个子说‘骨淬方子’了?”
      “听见了。”
      “那您怎么不进来?”
      邢慎看她一眼:“你拿柳叶刀扎人刀柄那下挺利索的。我进去早了,你就练不了手了。”
      钱小花拿刀鞘敲他胳膊:“明允,下回您早点进来。万一我扎偏了呢?”
      “你扎不偏。”他翻身上马,伸手拉她,“你扎针都往斜下方三分扎,扎刀柄不会偏。”
      钱小花坐在他身后,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笑:“明允,您连我扎针往哪扎都记着?”
      “你师父手札上写的。我翻了三遍。”
      “我师父手札上还写什么了?”
      “写你小时候偷吃供果被师父罚跪,跪了一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蒲团。”
      钱小花猛地抬头:“我师父连这都写?!”
      邢慎夹了一下马肚子,声音被风卷着丢过来:“写了三页。我回头拿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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