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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曲江池 ...

  •   曲江池的早市散得比城里晚。
      钱小花蹲在渡口石阶上,手里攥着半枚骨哨翻来覆去地看。邢慎站在她身后,斗笠压得低低的,像是个跟船跑腿的伙计。渡口来来往往的人多,没人注意他俩。
      “明允,您说小枝要是认哨不认人,我直接举着哨子往渡口一站,她就能出来?”
      “她要是能光明正大出来见你,就不会化名躲半年了。”邢慎扫了一圈渡口,目光落在几条货船上,“你得找。她既然在渡口做事,总得有落脚的地方。船工、脚夫、卖吃食的摊子,挨个打听。”
      钱小花站起来拍拍屁股,往渡口边上一排小摊走。卖胡辣汤的老汉正收摊,她凑过去要了碗汤,顺嘴问:“大叔,渡口上有没有个叫杨枝的?我表姐,半年没回家了,家里老娘想她。”
      老汉舀汤的手没停:“杨枝啊,有。在那边三号船帮厨,早上来晌午走。姑娘你来得不巧,她今儿没来。”
      “没来?请假了?”
      “说是病了。”老汉压低声音,“不过我瞅着不像病。昨儿个我看见崔府的人来渡口转悠,挨条船问话。杨枝八成是躲崔府的人。”
      钱小花端着汤碗蹲回邢慎身边,把话学了。邢慎眉头拧起来:“崔府的人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赵宗元昨晚派人抢骨淬方子没抢着,转头就报了崔家。崔家派人来渡口摸排,说明他们知道小枝藏在曲江池这一带。”
      “那咱得赶紧找到小枝,赶在崔家人前头。”钱小花把汤碗搁下,站起来就往三号船走。
      邢慎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压低声音:“一会儿上了船别咋咋呼呼的。先看船上有没有崔家的人,有就退出来。”
      “知道了明允。您这话说八百遍了。”她回头冲他呲了呲牙,压低声音,“我嘴上把门呢。”
      三号船是条运粮的货船,船老大姓孙,晒得黑炭似的。钱小花把他拉到一边亮出骨哨:“孙叔,杨枝在您船上帮厨?我是她表妹,家里有急事找她。”
      孙老大接过骨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量了钱小花好几眼:“表妹?杨枝可从来没说过她有个表妹。”
      “我们两家走动少,她小时候就出来做工了。”
      孙老大想了想,把骨哨还给她:“杨枝今早托人带了话,说在池西柳树湾的草棚里歇着。你要找她就去那儿,但得快。崔府的人晌午前肯定搜到那片。”
      钱小花扭头就跑。邢慎跟上来,两人沿池边往西走,越走越偏,渡口的喧闹声渐渐被芦苇荡的沙沙声盖住。柳树湾在一片浅滩后头,几棵歪脖子老柳树底下搭了个草棚子,棚门口晒着几条咸鱼,棚里飘出股淡淡的药味。
      钱小花走到棚门口刚要掀帘子,里头传出来个声音,跟她自己的嗓音有七八分像,就是尾音沉一点:“门口站着的,左手攥着骨哨,右手按着刀,脚步急、气不匀。你是钱小花。后头那个脚步稳、呼吸沉、腰里别着刀鞘磕着门槛响了一下没吭声的,是邢慎。”
      钱小花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是我?”
      “师父说过,你走路脚跟先着地,跟人赛跑似的。还说邢大人走路稳当,刀鞘响一下就会扶住,不让它再响第二下。”帘子从里头掀开,钱小枝站在门口。
      姐妹俩隔着一道门槛对看了三息。钱小花原以为见了面会哭,至少眼圈红一下。结果她盯着小枝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比我瘦。”
      小枝嘴角抽了一下:“你比我壮。”
      “我天天啃胡饼。”
      “我天天喝稀粥。”
      邢慎在后头咳了一声。小枝目光越过钱小花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骨相好,颧骨方正颌骨宽,认死理不好说话。你是邢慎,字明允。师父说你对小花挺好,就是嘴笨,不会说软和话。”
      钱小花回头冲邢慎咧嘴:“明允,我师父连您嘴笨都写了?”
      邢慎面无表情:“你师父写你话多,果然没写错。”他转向小枝,拱了拱手,“钱姑娘,你师父还说我什么了?”
      小枝侧身让开门,嘴角翘了一下:“师父说你靠得住,还说你没谈过恋爱,让我姐悠着点撩,别把人撩跑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说‘邢家那小子骨头硬,心也实,就是脸皮薄,小花一逗他准红耳朵’。”
      钱小花拿胳膊肘捅了捅邢慎:“明允您耳朵又红了。”
      “先进去说正事。”邢慎面不改色,但耳根颜色跟棚门口晒的咸鱼一个色号。
      草棚里简陋得很,一张竹床、一口小灶、墙上挂着几串干草药。钱小花把骨哨搁在桌上,又把骨淬瓶拿出来:“井里的东西我拿到了。骨锤在明允手里,真的,裴渡手里那把是假的。账册在包袱里,七个官儿的名字全有,赵宗元排第一。”
      小枝拿起骨哨看了看,从自己怀里摸出另外半枚。两半合在一起,哨身严丝合缝。她捏着合拢的骨哨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问:“师父手札你带了吗?”
      钱小花把师父手札摸出来。小枝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骨上花现,双生劫至”底下那行被她画了圈又打了问号的字:“‘双生’指咱俩。但‘劫’不是指咱俩的劫。师父写这行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当时说了句话,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骨上花是崔家的记号’。”小枝把手指按在“劫”字上,“崔家养了一批骨医,专门收买仵作偷骨器。他们不光做骨淬,还做别的。有一种叫‘骨傀’的邪术,拿人骨磨粉掺在颜料里画佛像,说是开过光能保平安。长安城贵眷疯抢崔家铺子里的佛像,一尊卖五百两。师父查了两年查到这里头去了,崔家发现他在查,才剁了他手指头。”
      邢慎开口:“崔家做骨傀卖钱,钱最后去哪了?”
      “宫里。”小枝声音压得更低,“崔贵妃去年生了个皇子,身子一直不好。太医开的药里有一味‘龙骨粉’,其实就是骨淬掺的。崔家拿骨淬养着贵妃和皇子,贵妃在皇帝耳边吹枕边风,崔家在外头办事就没人敢拦。赵宗元是崔家在外朝的打手,裴渡是崔家在大理寺的眼线。”
      钱小花把账册拍在桌上:“那咱把这些往刑部一送——”
      “送不了。”小枝按住她的手,“崔贵妃的兄长崔明远是金吾卫将军,管着长安城城防。你送刑部,刑部赵宗元压着。你送大理寺,大理寺裴渡压着。你送御史台,御史台一半人收过崔家好处。师父查了两年就是卡在这儿。”
      邢慎忽然问:“你手里有崔家的直接证据吗?不用多,一样就行。能递到御前的铁证。”
      小枝看了他一会儿,从竹床底下抽出个油布包:“有。崔家跟胡商买活人骨的路引。崔明远亲笔批的,批了三年。这批骨头从西域运进来,经曲江池渡口转手,送到崔家骨作坊磨粉。路引上有崔明远的私印。”
      钱小花把路引摊开看了一遍,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这玩意儿递到御前,崔家满门抄斩。”
      “递不上去。”小枝摇头,“崔贵妃盯着后宫,外臣递折子她先看。刑部、大理寺、御史台都过她手。递折子的人还没出长安就被摁了。”
      钱小花想了想,忽然扭头看邢慎:“明允,您有路子递折子吗?”
      邢慎把路引收好揣进内襟:“我爹致仕前是御史台侍御史,跟现任御史中丞是同年。御史中丞孙老头是个愣头青,谁的账都不买,崔家递过三回银子他扔出去三回。折子递给他,他能往上递。”
      “孙老头怕死吗?”
      “怕。但他更怕丢人。”邢慎站起来,“我去找孙老头。你俩别在渡口待了,崔家的人随时会回来。小花你带小枝回城,找个地方先藏起来。”
      钱小花刚要点头,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吆喝声:“这边草棚子!崔府说了,渡口一带所有窝棚全搜!”
      小枝脸色一变:“来得比我想的快。”她一把把路引塞进邢慎手里,又把骨哨往钱小花怀里一推,“你俩从后头走,我往前头迎他们。他们要找的是我,我露个脸把他们引开。”
      钱小花一把拽住她:“你疯了?”
      “我没疯。我跑了半年他们都没抓着,我知道怎么躲。”她把钱小花的手掰开,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着,跟她画上那个文气的笑一模一样,“姐,你那颗虎牙真跟我画上画的一样。师父没骗我。还有,明允哥——”
      邢慎一愣。小枝头一回这么叫他,他应了一声:“嗯。”
      “我姐交给你了。你俩跑快点儿,别回头。”她掀开草棚后帘子把两人推出去,帘子一落,前头就传来她喊的声音,“崔家的!这边!杨枝在这儿!”
      钱小花被邢慎拽着往芦苇荡里跑,跑了十几步听见后头追兵脚步声果然往草棚方向去了。她咬着牙没回头,跑进芦苇深处才停下来喘气。
      邢慎把路引揣好,低声说:“小枝知道怎么脱身。我留了人在渡口外围接应。她往北跑,我的人在北边岔路口等她。”
      钱小花点点头,把骨哨攥在手心里合拢了,两半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她拿袖子擦了把汗,忽然问:“明允,您方才说孙老头怕丢人,那您有几分把握让他接折子?”
      邢慎把斗笠往下压了压:“七分。”
      “那剩下三分呢?”
      “剩下三分看你。”他看她一眼,“孙老头好酒。我爹说他当年在御史台值夜,三斤烧刀子下肚还能写弹章。我备两坛酒,你陪他喝。”
      钱小花瞪眼:“我?陪御史中丞喝酒?”
      “你验尸时话多,喝酒时话少点就行。”邢慎拨开芦苇往外走,“喝完酒把弹章写了,路引附上。孙老头递折子,崔家查不到咱们头上。”
      钱小花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明允,小枝方才叫您明允哥。”
      邢慎脚步没停:“听见了。”
      “她叫得比我顺嘴。”
      “没你顺嘴。”他拨开最后一丛芦苇,官道上的马车已经能看见了,“你叫我明允的时候带尾音,往上挑的。她叫得平。”
      钱小花乐了:“您连尾音都听出来了?”
      “你天天叫,听不出来才怪。”他翻身上马,伸手拉她,“上来。回去路上顺道买酒。孙老头爱喝烧刀子,东市老刘家的最烈。”
      钱小花坐在他身后,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说:“明允,小枝一个人引开崔家的人,能跑掉吗?”
      “能。你师父教出来的徒弟,跑路的本事差不了。你师父手札上写了,小枝八岁就能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跑了三里地还顺了人贩子两个馒头。”
      钱小花把脸埋得更深了:“我师父手札上到底写了多少事?”
      “写了三本。我翻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来得及翻。”他夹了一下马肚子,“回去接着翻。翻完了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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